见窗外的风声。晾衣绳吱呀吱呀响,比白天更响。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他洗脸,穿上外套,下楼。
巷子里比昨天更冷。地上结了霜,白花花的。他小心地走着,走到巷子口,买了两个包子,一边走一边吃。
到市场的时候,周姐已经在店里。她今天穿了那件深灰色的厚棉袄,坐在柜台后面,正在算账。看见陈锋,她点了点头。
陈锋也开始干活。搬货、扫地、擦柜台,一样一样干。小杨他们陆续来了,各自到各自的位置上,开始忙活。
店里和平时一样。炉子烧得呼呼响,热气往四周散开。周姐坐在柜台后面,翻着账本。陈锋在搬货,一趟一趟。小杨在逗野猫——小花又回来了,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的,蹲在门口晒太阳。小周在整理货,小吴在扫地。
和平时一样。
但陈锋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周姐说了那些话,他知道了那个人。小邓还没回来。小吴存了一千八百五了。天冷了,冬天要来了。
中午的时候,他蹲在后门口吃饭。小花蹲在旁边,眼巴巴看着他的碗。他拨了点饭在地上,小花埋头吃。
小吴从后面走过来,也在旁边蹲下。
两个人看着小花吃。小花吃完,舔舔爪子,蹭了蹭小吴的裤腿,转身走了。
小吴忽然说:“哥,你说周姐那个男人,为什么走?”
陈锋说:“不知道。”
小吴说:“二十年了,又回来,看一眼就走。什么意思?”
陈锋说:“不知道。”
小吴没再问。
吃完饭,他们回去干活。
下午,陈锋又去送货。还是那个工地,还是那个工头。货卸完,工头签字,把单子递给他。
工头忽然说:“小陈,你们店那个姓邓的,回来没有?”
陈锋说:“没有。”
工头点点头,说:“家里事要紧。”
他骑上车,往回走。风比上午小了些,但还是冷。他骑得慢,想着工头的话。连工头都知道小邓的事。这市场里,什么事都传得快。
回到市场的时候,天还亮着。他把三轮车停好,进店交单子。
周姐看了看,没说话。
他在店里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干什么。小杨他们还在干活,各忙各的。炉子里的火呼呼响,热气一阵一阵往外冒。
他走出店门,站在门口,看着市场里来来往往的人。
天快黑的时候,小武来了。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厚外套,从市场那头走过来,走到陈锋跟前,站住。
小武说:“三叔让我来告诉你,最近太平了,没事。”
陈锋点点头。
小武说:“你那个姓邓的小子,家里怎么样了?”
陈锋说:“不知道。”
小武看着他,说:“你这个人,真是什么都不问。”
陈锋没说话。
小武说:“行,你厉害。”
他转身走了。
陈锋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晚上回去的时候,天全黑了。风又大起来,吹得巷子里的落叶哗哗响。他踩着落叶往里走,脚下沙沙响。
走到楼下,他看见一个人蹲在那儿。不是小吴,是小邓。
陈锋愣了一下,走过去。
小邓站起来。他瘦了,眼眶凹进去,颧骨突出来,看着比走的时候老了十岁。
陈锋说:“回来了?”
小邓点点头。
陈锋说:“你爸怎么样?”
小邓沉默了一会儿,说:“没了。”
陈锋没说话。
小邓说:“我回去第三天走的。脑溢血,没救过来。”
陈锋还是没说话。
小邓说:“我把他送走了。地里的活,托邻居照看。”
陈锋说:“那你?”
小邓说:“回来干活。”
他看着陈锋,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陈锋从兜里掏出那三百块钱,递给他。小邓接过去,攥在手心里。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小邓说:“哥,我上去了。”
他转身上楼。脚步声很重,一步一步,慢慢远了。
陈锋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风还在吹,冷,但他不觉得。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上一颗星星都没有,黑漆漆的,像一口大锅扣在头顶。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上楼,回屋。
屋里黑着。他没开灯,走到窗户边,往外看。外面是那堵墙,黑黢黢的。墙那边有光透过来,是隔壁楼的灯光。
他想起小邓说的话。没了。我把他送走了。
他想起小邓他爸,那个瘦小的老头,穿着旧中山装,一趟一趟来送东西。红薯、玉米、柿子、樱桃、李子,一样一样,从老家背过来,站在店门口往里看。
以后不会来了。
他站了一会儿,听见隔壁有声音。是小邓的脚步声,走来走去,走来走去。走了很久,然后停了。
他躺下,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吹着,晾衣绳吱呀吱呀响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