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进店里,让她坐下。周姐倒了杯水,递给她。她接过来,喝了几口,然后看着小邓,说:“我来看看你。看看你过得怎么样。”
小邓说:“妈,我挺好的。有活干,有饭吃,有地方住。”
他妈点点头,说:“那就好。”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要走。小邓说:“妈,你吃了饭再走。”
他妈说:“不了,还得赶车。”
小邓说:“妈,你住一晚,明天再走。”
他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周姐,然后说:“那……那行吧。”
那天晚上,小邓带他妈回了马家庄。他让妈睡他床上,自己打地铺。陈锋过去看了看,把自己屋里那床多余的被子拿过去,给小邓铺在地上。
小邓他妈拉着陈锋的手,说了好多话。说的什么陈锋听不太懂,湖北话和普通话混在一起,但他知道,是感谢的话。他点点头,说没事,应该的。
第二天一早,小邓送他妈去火车站。走的时候,他妈拉着小邓的手,不松开。小邓说:“妈,我过几个月就回去看你。”他妈点点头,松开手,进了站。
小邓站在火车站门口,看着那扇门,站了很久。
那天回来,小邓话更少了。干活还是那么卖力,但就是不说话。陈锋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他不说。
三月二十五号,周姐让陈锋去收一笔账。
是个老客户,欠了四个月的货款,一直拖着。周姐说,这回不能再拖了,再拖就成刘老板那样了。
他去了。那人在一个工地上,正在指挥工人干活。他走过去,站在旁边等着。那人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说:“小陈,又来了?”
他说:“王老板,周姐让我来收账。”
那人脸色变了变,说:“最近手头紧,再宽限几天。”
他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那人看着他,等了等,见他不走,又说:“真没钱,有钱早给了。”
他还是不说话,就那么站着。
旁边有人在干活,电钻声嗡嗡嗡的,吵得人耳朵疼。但他们就那么站着,一个不说话,一个不知道说什么。
站了大概十分钟,那人受不了了,说:“行行行,你等着。”
他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数了数,递给陈锋:“就这些,剩下的下个月。”
陈锋接过钱,数了数,说:“谢谢王老板。”
他走了。
回到店里,他把钱交给周姐。周姐数了数,看着他,忽然笑了。是那种真的笑,不是平时那种。
周姐说:“你这招,真管用。”
他不知道管不管用。但他知道,那人最后看他的眼神,和之前那几次一样,不是看小工的眼神了。
三月三十号,店里来了个陌生人。
是个年轻人,二十三四岁,穿着一件皮夹克,站在门口往里看。他看了一圈,目光落在陈锋身上,然后走进来。
“你是陈锋?”
陈锋看着他,说:“是。”
那人点点头,说:“三叔请你过去一趟。”
他心里动了一下,但脸上没动。他说:“什么事?”
那人说:“去了就知道了。”
他想了想,说:“等我一下。”
他进去跟周姐说了。周姐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去吧。记住,少说话。”
他点点头,跟着那人走了。
那人开着一辆面包车,拉着他穿过几条街,停在一个院子门口。院子不大,里面是一栋两层的小楼,灰色的墙,铁门关着。
那人带他进去,穿过院子,上了二楼。二楼有个办公室,门开着。那人站在门口,说:“三叔,人带来了。”
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进来。”
陈锋走进去。
三叔坐在一张办公桌后面,正在看什么文件。他旁边站着一个人,是小武。小武看见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三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坐。”
他坐下。
三叔放下手里的文件,看着他,说:“周姐店里干得怎么样?”
他说:“还行。”
三叔说:“我听周姐说,你这个人实在,靠得住。”
他没说话。
三叔说:“我这儿缺个人,想让你过来帮忙。不用你干什么大事,就是跑跑腿,传传话。工资比你现在高,一个月一千五,干好了再加。”
他看着三叔,没说话。
三叔也看着他,等着他回答。
他想了想,说:“三叔,我在周姐那儿干得挺好的。”
三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有点奇怪,不是生气的笑,也不是高兴的笑,就是笑了。
三叔说:“你倒是实在。”
他没说话。
三叔说:“行,我不勉强你。但你记住,什么时候想来了,随时可以来。”
他站起来,说:“谢谢三叔。”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三叔在后面说:“小陈。”
他回头。
三叔看着他,说:“你这个人,有意思。”
他不知道这话什么意思,但他点点头,走了。
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他站在院子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小楼。楼上的灯亮着,昏黄昏黄的,照着窗户。
他转身,往公交站走。
那天晚上回去,他跟张老板说了这事。张老板正在麻将馆里算账,听完,愣了一下,然后说:“你拒绝了?”
他点点头。
张老板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你小子,胆子不小。”
他没说话。
张老板说:“三叔那话,不是随便说的。他看上的人,没几个敢拒绝的。”
他还是没说话。
张老板说:“不过你做得对。进去了,就由不得你了。不进去,还有机会站着。”
他点点头,上楼了。
躺在床上,他想着今天的事。想着三叔那笑容,想着他说“你这个人有意思”。想着小武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但眼神里好像有点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他做了自己的选择。
窗外有风,把那堵墙上的晾衣绳吹得吱呀响。
远处有火车经过,轰隆隆的,在夜里传得很远。
他看着天花板,看着那张水渍的“地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