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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冬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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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还没打,他想等月底寄钱的时候一起打。

    周姐从后面出来,也站在门口看雪。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我老家也下雪了。”

    他看了看周姐。周姐很少说起老家的事。

    周姐说:“黑龙江的,雪大,一脚踩下去能没过膝盖。”

    他没去过黑龙江,但他能想象那个样子。他妈说过,东北那地方,冷,比咱们这儿冷多了。

    周姐说:“出来二十年了。二十年没回去过。”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姐又说:“刚开始是不敢回,后来是不想回,再后来,就回不去了。”

    她没说为什么回不去。陈锋也没问。

    雪还在下,细细的,落在他们肩上、头上,一会儿就化了。

    十二月二十四号,平安夜。

    市场里没什么动静,没人过这个节。陈锋照常干活,照常搬货。下午的时候,老韩忽然来了。

    他穿着一件新羽绒服,戴着皮手套,开着一辆小面包车来的。车停在市场门口,他从车上下来,冲陈锋招手。

    陈锋走过去,老韩一把搂住他肩膀,说:“走,带你兜兜风。”

    他上了车。老韩开着车,在市场里转了一圈,然后开出市场,往大路上开。

    老韩说:“这车,老板给我配的,以后送货方便。”

    他看着窗外,路边的树往后跑,房子往后跑,人也往后跑。

    老韩说:“松江那边干得不错,老板说要给我加薪。明年要是好了,我自己也开个店。”

    他说:“那挺好的。”

    老韩看了他一眼,说:“你呢?还在这干?”

    他说:“嗯。”

    老韩说:“你这个人,真是稳。”

    他没说话。

    车开到一个公园门口,老韩停下来,说:“这公园,我去年常来。那时候跑销售,一天跑十几个小时,腿都跑断了。”

    他看着那个公园,想起去年这时候,他也是这样,一天跑十几个小时,腿跑断了,嘴说干了,一台学习机卖不出去。

    老韩说:“都过去了。”

    他点点头。

    老韩把他送回市场,走的时候说:“有事打电话。”

    他站在市场门口,看着那辆小面包车开远,消失在车流里。

    那天晚上,他给小邓买了双棉鞋。

    在市场门口的地摊上,十五块钱,厚厚实实的,里面还有毛。他拿回去,递给小邓。

    小邓愣了一下,说:“哥,这是……”

    他说:“天冷了,你那鞋太薄。”

    小邓接过鞋,低着头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没哭。他说:“哥,我记着。”

    陈锋拍拍他肩膀,上楼了。

    十二月三十号,一年的最后一天。

    周姐给他结了账,这一年加上加班,他一共存了七千八。加上之前寄回家的,总共有小一万了。他看着存折上那个数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叠好,塞回枕头底下。

    晚上回去,他去小邓屋里坐了一会儿。小邓买了点花生米和一瓶酒,两个人就着花生米喝酒。小邓话不多,他话也不多,就那么坐着,喝酒,听外面的声音。

    外面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断断续续响了一晚上。

    喝到一半,小邓忽然说:“哥,明年我还跟着你干。”

    他看了小邓一眼,说:“跟着周姐干,不是跟着我。”

    小邓说:“周姐是周姐,你是你。”

    他没说话。

    小邓说:“你教我的那些,我都记着呢。怎么干活,怎么跟人说话,怎么站着等。我记着呢。”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那天晚上回去,他躺在床上,睡不着。

    他想起这一年,想起那些事。小邓来了,老韩走了,老郑走了,小芳来还了钱,三叔说了话,阿贵认出了他,老头来看过他。一年里,人来人往,有人走,有人留。他还在这儿。

    他想起周姐说的话:出来二十年了,回不去了。

    他不知道二十年后的自己会在哪儿。会不会也像周姐一样,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说着回不去了。

    但他知道,他还得活下去。得挣钱,得寄钱回家,得让他妈的病能看,得让他爸能过得好一点。

    窗外有风,把那堵墙上的晾衣绳吹得吱呀响。

    远处有火车经过,轰隆隆的,在夜里传得很远。

    他听着那声音,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是二〇〇八年一月一号。

    新的一年来了。

    他起床,洗脸,穿上那件旧棉袄,下楼,坐车,去市场。

    太阳出来了,照在路边的树上,照在那些矮楼上,照在来来往往的人身上。他看着窗外那些风景,那些看了一年的风景,忽然觉得,它们没那么难看了。

    到市场的时候,周姐已经到了。小邓也到了。小李也到了。他们都站在店门口,看见他来,冲他点了点头。

    他走过去,开始干活。

    新的一年,就这样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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