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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夜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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喊:“救命!救命!”

    追的人里有几个拿着棍子,还有两个拿着刀。太阳底下,刀片子闪着光。

    公园里的人惊叫着四散跑开。陈锋身边的那个老太太也跑了,学习机掉在地上,他捡起来,往后退了几步。

    那个满脸血的年轻人跑到他前面不远的地方,被追的人撵上了。一棍子砸在背上,他趴下了。然后几个人围着他,棍子雨点一样往下落。那个拿刀的人蹲下来,在他腿上划了一刀,血喷出来,溅在地上。

    陈锋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他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上去拦?他拦不住。跑?他腿像是钉在地上。

    整个过程也就一两分钟。然后有人喊了一嗓子:“快走!”那几个人扔下那个年轻人,往公园另一个方向跑了。

    公园门口有警笛声响起来。

    陈锋低头看那个年轻人。他趴在地上,身下一滩血,还在动,还在喘。他想走过去,但脚步动不了。

    然后他看见一个人从人群里走出来,走到那个年轻人身边,蹲下来,看了看。那个人穿着白衬衫,戴着金链子——是那天在麻将馆见过的那个,白衬衫的那个。

    白衬衫站起来,往人群里看了一眼。陈锋站在十几米外,和他的目光对上了。那眼神还是那样,没什么表情,但让人不舒服。

    白衬衫转身走了,混进人群里,不见了。

    警察来了,救护车来了,人群被驱散了。陈锋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把那个年轻人抬上担架,看着地上的那滩血被太阳晒得发黑。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然后他转身,往公园门口走。

    走出公园的时候,他的腿才恢复知觉。他靠在门口的栏杆上,手在抖。他把手攥成拳头,攥得紧紧的,攥到手不抖了,才松开。

    那天他什么都没卖出去。他在地铁站里坐了一下午,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脑子里一片空白。

    晚上回到马家庄,老韩不在。他上楼,开门,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他想起那滩血。想起那个年轻人的脸。想起那个白衬衫的眼神。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个存折。存折还在,凉凉的。

    他闭上眼睛。

    那一夜他没睡着。隔壁的打呼噜还在响,楼下的说话声还在响,远处的火车还在轰隆隆地过。但他睡不着。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张水渍的“地图”,一直看到天亮。

    第二天,他照常出门。

    他走到公园门口的时候,站住了。公园门口拉着警戒线,有警察守着。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另一个公园走。

    那天他卖了三台。

    晚上回来,老韩在楼顶等他。老韩递给他一瓶啤酒,他接了。

    老韩说:“听说普陀那边出事了?”

    他点点头。

    老韩说:“碰上了?”

    他又点点头。

    老韩喝了口酒,没再问。

    两个人坐在楼顶,看着远处那些高楼的灯火。

    过了很久,老韩说:“这地方就是这样。有人砍人,有人被砍。咱们这种小老百姓,躲远点就行。”

    陈锋说:“要是躲不开呢?”

    老韩看了看他,说:“那就站着。站着不动,不往前凑,也不往后跑。站着,等事情过去。”

    陈锋没说话。

    远处有火车经过,灯光在夜里划出一道亮线。

    那天晚上,陈锋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空地上,四周全是血,红的,黏稠稠的,漫到脚脖子。他想跑,但腿迈不动。他想喊,但喊不出声。然后他看见一个人从血里走出来,穿着白衬衫,戴着金链子,走到他面前,看着他。

    那眼神,还是那样,没什么表情。

    他醒了。

    窗外有光透进来,不知道是路灯还是月亮。他躺在那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

    他翻了个身,把枕头底下的存折拿出来,看了看上面的数字。一千四百三十六块。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存折叠好,放回去。

    天亮的时候,他睡着了。

    八月剩下的日子,他照常出去跑销售。老韩有时候跟他一块儿,有时候自己跑。他们不再去普陀那个公园,去更远的地方。

    陈锋每天还是跟几十个人搭话,运气好的时候卖两三台,运气不好的时候一台也没有。月底算账,这个月挣了九百多。给家里寄了四百,还剩五百多。他把存折上的数字看了很久,然后叠好,放回枕头底下。

    八月的最后一天,老韩请他喝酒。

    在楼顶,一人一瓶啤酒,看着远处那些高楼的灯火。老韩说,他找到个新门路,要去跑建材了,销售不干了。

    陈锋说:“建材好干吗?”

    老韩说:“不知道,试试看。反正都是跑,跑什么都一样。”

    陈锋没说话。

    老韩说:“你呢?还跑销售?”

    陈锋想了想,说:“再跑跑看。”

    老韩举起酒瓶,碰了碰他的酒瓶:“行,你稳。稳的人,饿不死。”

    他们喝着酒,看着远处那些灯火。那些灯火密密麻麻的,像天上的星星落下来了,落在那些高楼上,落在那些矮楼上,落在这个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陈锋想起刚来那天,他站在火车站门口,仰着头看那些高楼。那时候他觉得那些高楼那么高,那么远。

    现在他坐在这里,看那些高楼,还是觉得高,但没那么远了。

    他想起那个满脸血的年轻人。想起那个白衬衫的眼神。想起老韩说的那句话:站着不动,等事情过去。

    他不知道将来会怎样。但他知道,他还站着。

    这就够了。

    九月来了。

    天没那么热了,早晚有了凉意。陈锋出门的时候,开始多带一件外套,晚上回来的时候穿上。

    巷子里的生活还是那样。麻将馆的张老板还在开,老孙头的废品站还在收,那些发廊的灯光还是红红的,亮到很晚。

    有一天晚上,陈锋回来得早,在三楼楼梯口碰见一个人。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旧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那人在他前面走,走得很慢,走到一个门口停下来,掏出钥匙开门。

    那是小芳以前住的那间。

    门开了,那人进去,门关上。

    陈锋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屋里没有声音。

    他继续上楼。

    九月的第三个礼拜,老韩搬走了。

    他找了个新地方,在建材市场附近,离马家庄很远。他走的那天,陈锋帮他拎东西。老韩东西不多,一个编织袋,一个蛇皮袋,比陈锋来的时候多不了多少。

    他们走到巷口,老韩把东西放下,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他把烟盒递给陈锋,陈锋摆摆手。

    老韩说:“行了,就这儿吧。你回去吧。”

    陈锋站着,没动。

    老韩笑了一下,拍拍他肩膀:“以后有机会,喝酒。”

    陈锋点点头。

    老韩拎起东西,往公交站走。走了几步,回头说:“记住,稳着点。”

    陈锋还是点点头。

    老韩走了。公交车把他装进去,门关上,开走了。

    陈锋站在那里,看着那辆车越开越远,拐个弯,不见了。

    他转身,往巷子里走。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窄窄的,两边还是那些楼,头顶还是那些电线和晾衣绳。他走到137号楼下,抬头看了看那四层楼。

    楼还是那栋楼,窗户还是那些窗户。三楼那个窗户,以前是小芳的,现在是那个中年男人的。四楼那个窗户,是他的。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上楼。

    开门,进屋,躺在床上。

    窗外有风,把那堵墙上的晾衣绳吹得吱呀响。

    他闭上眼睛。

    来上海的第五个月,老韩走了。

    来上海的第五个月,他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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