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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了。
上海的夏天热得让人无处可躲。马家庄的巷子里,太阳从早晒到晚,把地上的青砖晒得发烫,脚踩上去,能隔着鞋底感觉到那股热气。两边的楼把风挡住了,巷子里一丝风都没有,空气黏稠稠的,像一锅放凉了的粥。
陈锋每天还是出去跑销售。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八九点回来,中间就在公园里、广场上、小区门口转悠。他已经摸出点规律:上午十点之前,带孩子的多是老人,不好说话;十点到下午三点,太热,出来的人少;下午四点到六点,最好,太阳斜了,凉快了,年轻的妈妈们推着孩子出来了。
他按这个规律跑,一天能跟二三十个人搭上话,运气好的时候能卖出去一两台。运气不好的时候,一台也没有。
老韩有时候跟他一块儿,有时候自己跑别的地方。老韩路子野,认识的人多,开始跑那些开在小区里的“家教班”“托管班”,跟那些小老板谈合作,一台给人家留二十块钱的利。陈锋跟着去了几回,看老韩跟人谈,学了不少。但他嘴笨,自己试了几次,谈崩了,就不去了,还是老老实实跑公园。
六月的第二个礼拜,他卖了五台。六月的第三个礼拜,他卖了七台。
月底算账,这个月他挣了一千三百多。给家里寄了六百,还剩七百多。他把钱存进银行,存折上的数字变成了四位数。他看了那个数字一会儿,把存折叠好,塞进枕头底下。
七月初的一天,他回来得早,天还没黑透。
巷子里比往常热闹。麻将馆门口站着一堆人,围着看什么。他走过去,从人缝里往里瞅了一眼,看见两个***在麻将馆里头,正在跟老板说话。一个穿黑T恤,胳膊上纹着一条龙,另一个穿白衬衫,戴着金链子。
纹龙的那个声音很大:“这个月三千,下个月四千。张老板,行情涨了,你也得跟着涨。”
麻将馆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姓张,平时见谁都笑呵呵的。这会儿他笑不出来,脸上的肉抖了抖,说:“上个月不是刚涨过吗?两千五涨到三千,这才一个月……”
“上个月是上个月,这个月是这个月。”纹龙的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你不打听打听,这片的行情都涨了。老孙头的废品站,这个月交了五千;刘老歪的发廊,交了四千五;你这才三千,便宜你了。”
张老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白衬衫的从头到尾没吭声,就靠在柜台上,看着张老板。那眼神,陈锋隔着人群都能感觉到凉意。
张老板最后还是掏了钱,数了三十张一百的,递给纹龙的。纹龙的接过来,往兜里一揣,拍了拍张老板的肩膀:“这就对了。下个月我来拿,四千,准备好。”
两个人从麻将馆出来,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他们走过去的时候,白衬衫的那位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扫到陈锋的时候,停了一秒,然后滑过去了。
陈锋站在原地,等他们走远了,才往巷子里走。
走到楼下,他看见老韩蹲在那儿抽烟。
“看见了?”老韩问。
陈锋点点头。
老韩吸了口烟:“收保护费的。这片归一个叫三叔的人管,这些是下面的小喽啰。”
陈锋没说话。
老韩看他一眼:“怕了?”
陈锋想了想,摇摇头。
老韩笑了:“不怕就行。记住,别惹他们,也别跟他们走太近。他们收他们的,咱们过咱们的,井水不犯河水。”
陈锋点点头,上楼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着那个白衬衫的眼神。那眼神没什么表情,但让人不舒服。像是一把刀,藏在鞘里,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抽出来。
他翻了个身,把枕头底下的存折往里塞了塞。
七月中旬,小芳搬走了。
她是早上走的,陈锋正好下楼,在楼梯口碰见她。她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是衣服,一个是杂七杂八的东西。她换了一身衣服,白色的T恤,牛仔裤,头发扎起来了,看着利落多了。
“陈哥。”她叫了他一声。
“搬走?”
“嗯。找了个新地方,在静安那边,和人合租。”
他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站在那里,好像有话要说,又咽回去了。过了一会儿,她说:“那个……替我谢谢老韩大哥。那天,还有之前,谢谢你们。”
他说:“嗯。”
她笑了笑,这回笑得比上次自然多了。然后她拎着两个塑料袋,下楼了。
他站在楼梯口,听着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听着铁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哐当一声关上。
他继续下楼,出门,去跑他的销售。
那天晚上他跟老韩说起这事,老**在楼顶乘凉,躺在一张破竹椅上,扇着扇子。老韩听了,说:“走了好。那地方不是人待的。她能有这个决心,是好事。”
陈锋也躺下来,看着天。楼顶能看到一小片天,被四周的楼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形状。天上有星星,不多,稀稀拉拉的几颗。
老韩说:“这姑娘以后怎么样,就看这一下了。要是能立住,就立住了;要是立不住,还得回去。”
陈锋没说话。
老韩又说:“咱们这些人,谁不是这样?立得住就立,立不住就滚蛋。上海这地方,不养闲人。”
远处有火车经过,轰隆隆的,把那几颗星星都震得晃了晃。
七月二十号那天,陈锋碰见了一个人。
那天下午,他在中山公园卖完一台学习机,准备往下一个地方走。走到公园门口的时候,看见一个老头坐在台阶上,捂着胸口,脸色煞白。
他走过去,蹲下来问:“大爷,您怎么了?”
老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他看了看四周,没什么人。公园门口人来人往,但没人停下来。他想了想,把老头扶起来,问:“您家在哪儿?我送您回去。”
老头指了指东边。
他扶着老头,一步一步往东走。老头走得很慢,走几步就要歇一会儿。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一片老居民区,七拐八拐,进了一栋楼,上了三楼。老头掏出钥匙,开了门。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陈锋把老头扶到沙发上坐下,问:“要喝水吗?”
老头点点头。
他去厨房倒了杯水,端过来。老头喝了几口,脸色好了一点。
老头靠在沙发上,看了他一会儿,说:“小伙子,你叫什么?”
“陈锋。”
老头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一个旧钱包,拿出一张名片,递给他:“我叫老顾。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
陈锋接过名片,上面印着:顾建国,某某建筑工程公司,下面是一个电话。他把名片揣进兜里。
老头摆摆手:“去吧。”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老头在后面说:“今天的事,别跟人说。”
他回头看了一眼,老头靠在沙发上,已经闭上眼睛了。
他下楼,走出去,站在太阳底下,想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去跑他的销售。
那天他卖了两台。
晚上回到马家庄,他把那张名片拿出来看了看,然后夹进那本《新民晚报》里。
七月过完了,八月来了。
天气更热了,热得人喘不过气来。陈锋每天早上还是六点出门,但中午最热的时候会找个有空调的地方待一会儿。有时候是商场,有时候是银行,有时候是肯德基。他什么都不买,就坐着,等人来撵他。肯德基的人不撵他,他就多坐一会儿。
老韩说他不像二十二,像五十二。他说老韩也不像三十三,像四十三。老韩笑了,说都是被生活磨的。
八月的第二个礼拜,出事了。
那天陈锋在普陀区的一个公园里,刚跟一个老太太搭上话,就听见远处一阵骚乱。他抬头看,看见几个人从公园门口跑进来,后面跟着一群人追。跑在前面的一个年轻人,脸上全是血,一边跑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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