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习机。”
老头点点头,没再问。
又过了一会儿,老头说:“我孙子也这么大,要是还在的话。”
陈锋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头从兜里掏出一个旧钱包,打开,里面有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个小男孩,五六岁的样子,笑着,缺了一颗门牙。
老头看了看照片,又合上钱包,塞回兜里。
陈锋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准备走。老头忽然说:“小伙子,你是刚来的吧?”
陈锋点点头。
老头说:“上海这地方,人多人杂。记住一句话:少说话,多看看。看得多了,就知道哪些人该交,哪些人不该交。”
陈锋站着,等他说下去。
但老头没再说话,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走。
他走开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老头还坐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喷泉,像一尊雕像。
老韩问他刚才跟谁说话,他说一个老头。老韩问卖出去没有,他说没有。老韩说那浪费什么时间,走吧,再去碰碰运气。
那天晚上回到马家庄,他躺在床上,想起那个老头。想起那张黑白照片。想起老头说的话。
少说话,多看看。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那条狭长的天。
第三天,他卖出了第一台学习机。
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带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男孩在公园里跑来跑去,男人在后面追,累得满头汗。陈锋走过去的时候,男人正坐在石头上喘气,男孩还在跑。
“大哥,歇会儿。”他说。
男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从包里掏出一瓶水——早上出门的时候买的,一块钱一瓶,一直没舍得喝——递给男人。男人愣了一下,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几口。
“谢谢啊。”
“不客气。”
男人看了看他手里的包:“你是干什么的?”
他掏出学习机,放在石头上,没说话。
男人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多少钱?”
“一百九十八。”
男人想了想,从兜里掏出钱包,数了两百块钱,递给他:“来一台吧。这孩子成天就知道玩,让他学点东西也好。”
他把学习机装好,找了两块钱,递给男人。男人接过来,站起来,喊了一声孩子的名字,男孩跑过来,看见学习机,眼睛亮了。
“爸,这是什么?”
“好东西,回家教你。”
父子俩走了。陈锋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有点想笑。
他摸了摸兜里那两百块钱,是真的。
老韩在旁边拍了他一下:“行啊,开张了。”
他点点头,把那两百块钱掏出来,看了看,又叠好,塞进最里面的兜里。
那天他卖了一台。老韩卖了三台。回去的路上,老韩请他吃了一碗拉面,加了一个茶叶蛋。
“慢慢来,”老韩说,“你这人闷是闷了点,但实在。实在人,时间长了,人家看得出来。”
他低头吃面,没说话。
晚上回到马家庄,走到三楼的时候,他又听见了哭声。
还是那个方向,还是那个压得低低的声音,呜呜咽咽的。他站在楼梯拐角,听着那哭声,不知道该上去还是该下去。
过了一会儿,哭声停了。
他继续往上走,走到四楼,开门,进屋。
躺在床上,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黄黄的,像一张地图。他看着那张地图,想起老韩说的话。
实在人,时间长了,人家看得出来。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好事。但他知道,他就是这样的人。闷,实在,不会来事。他妈说他是榆木疙瘩。他爸说他是实心眼子。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这个地方活下去。
但他得活下去。
窗外有风,把那堵墙上的晾衣绳吹得吱呀响。
他闭上眼睛。
接下来一个月,他慢慢摸到了点门道。
老韩说得对,不能去学校门口,家长都烦。要去公园,要去广场,要去人多的地方。也不能一上来就掏东西,得先聊,先让人放松。夸孩子,说孩子可爱,说孩子聪明,说孩子将来一定有出息。等人家高兴了,再慢慢把话题往学习上引,再把学习机拿出来。
他嘴笨,不会说太多话,但他会听。他会听人家说什么,然后顺着人家的话往下接。有人想聊孩子,他就听人家聊孩子。有人想聊工作,他就听人家聊工作。有人什么都不想聊,他就闭嘴,坐一会儿,然后走开。
一个月下来,他卖了二十一台。提成四百二十块,加上底薪六百,一共一千零二十块。
他第一次拿到这么多钱。
那天晚上,他先去邮局给家里寄了五百块。填汇款单的时候,他的手有点抖。他在附言栏里写了几个字:爸好好看病,妈别担心。然后划掉,重新写了三个字:都好,放心。
寄完钱,他回到马家庄,在巷口的拉面馆要了一碗拉面,加了一个茶叶蛋,还加了一份牛肉。老板认识他了,笑着问:“发工资了?”
他点点头。
老板给他多加了两片牛肉。
他吃完面,往巷子里走。走到三楼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那个方向,那个门,没有声音。他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只有隔壁麻将馆传来的哗啦哗啦声。
他继续往上走。
第二天,他在楼下碰见了小芳。
她瘦了,眼眶有点凹,但换了一身新衣服,碎花的裙子,头发也烫了,卷卷的,披在肩膀上。她站在楼下的铁门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什么。
“陈哥。”她叫了他一声。
他愣了一下。之前她从不跟他说话,顶多点个头。
“嗯。”
“那个……那天晚上,谢谢你。”
他看着她,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她低下头,声音轻轻的:“那天晚上,我在屋里哭,你和我那个东北大哥在楼道里站着。我都听见了。你们没敲门,没说话,就站着。站了好久。”
他没说话。
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没哭。她笑了笑,笑得有点勉强:“谢谢你们。”
她说完就走了,碎花裙子在巷子里晃了晃,拐个弯,不见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站在黑暗里,什么都不做,也是一种安慰。
那天晚上,老韩又找他喝酒。在楼顶,一人一瓶啤酒,坐在栏杆边上,看着远处那些高楼的灯火。
老韩说:“今天小芳谢我没?”
陈锋说:“谢了。”
老韩说:“那姑娘命苦。听说是被老乡骗来的,说是有好工作,来了才知道是那种地方。想跑跑不掉,欠着人家的钱。”
陈锋没说话。
老韩喝了口酒:“这地方就是这样。有人上来,有人下去。有人跳进去了,有人爬不出来。”
远处有一列火车经过,车灯在夜里划出一道亮线。
老韩说:“你不一样。你这人,看着闷,但稳。在这地方,稳的人才能活得久。”
陈锋看着远处那些灯火,那些高楼的剪影,那些明明灭灭的光。
他想起一个月前,他刚下火车,站在车站门口,仰着头看那些高楼。那时候他觉得那些高楼那么高,那么远,那么不真实。
现在他还是觉得那些高楼高,但没那么远了。
老韩把酒瓶伸过来,碰了碰他的酒瓶。
“来,喝一个。”
他举起酒瓶,喝了一口。啤酒是苦的,但咽下去之后,有一点回甘。
楼顶有风,吹得他的衬衫鼓起来。他看着远处那些灯火,不知道哪一盏是属于自己的。
但他知道,他在这里了。
来上海的第三十七天,他寄了五百块钱回家。
来上海的第三十七天,他听一个姑娘说了一声谢谢。
来上海的第三十七天,他和一个东北人坐在楼顶喝啤酒,看着这个城市的夜晚。
他还不知道自己将来会怎样。
但他觉得,也许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