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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入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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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了——”拖得长长的,是个女人的声音,带着不知道哪里的口音。远处有火车经过,轰隆隆的,窗玻璃跟着微微发颤,那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传到很远的地方去。他嚼着麻花,看着窗外那一堵墙。上海。他到了。

    安顿下来第二天,他就出去找工作。出门前他把唯一一件白衬衫翻出来穿上,在公共厕所的镜子前照了照。衬衫是去年过年买的,二十九块,平时舍不得穿,领子有点皱,他用手蘸了水抹了抹。头发也用水抿了,往一边梳。镜子里那张脸被太阳晒得黑红,眼睛小,眉毛淡,看着不像二十二,像二十五六。还行。他想。像个找工作的样。

    他揣着身份证和一张高中毕业证复印件出了门。毕业证是托人办的,五十块钱,像真的一样。他是真上过高中,但没毕业——高三下学期他爸病了,他就回家顶班种地了。马家庄外面的马路上到处都是招工的牌子。餐馆招服务员,月薪三百包吃住;理发店招学徒,两百五,学成之前只管饭;工地上招小工,一天十五,干一天算一天。他挨个问过去,有的说人招满了,有的打量他一眼,问有没有经验,他说没有,人家就摇摇头。

    走到中午,太阳晒得后脖颈发烫,他在一个公交站台边上的花坛沿上坐下来,从兜里掏出早上买的两个馒头,啃了一口。馒头是凉的,有点硬,他慢慢嚼,眼睛看着马路对面的招工牌。“招聘业务员,底薪六百加提成,男女不限,经验不限。”他看了半天,把馒头塞回兜里,站起来,等红灯变绿,走过马路。

    招工的地方在一栋写字楼里,五楼。电梯是那种老式的,哐当哐当响,上去的时候里面挤着五六个人,都跟他差不多年纪,都穿着白衬衫,都绷着脸不说话。电梯门打开,他们涌出去,往同一个方向走。一间办公室里摆着几张桌子,坐着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头发梳得锃亮,正在给人发表格。陈锋领了一张,趴在桌子上填。姓名、年龄、籍贯、学历、工作经历。工作经历他空着,想了想,又填上“务农”两个字。

    交了表,等了半个钟头,那个穿西装的年轻人叫他的名字。他跟着走进一间小办公室,里面坐着一个中年人,戴着眼镜,低头看他的表格。“陈锋?”“嗯。”“江城县人?高中毕业?”“嗯。”中年人抬起头看他一眼:“做过销售吗?”“没有。”“那知道销售是干什么的吗?”陈锋想了想:“卖东西。”中年人笑了一下,把表格放到一边:“卖东西也对,但不全对。销售是和人打交道,是让客户信任你,是……算了,说多了你也听不懂。这样吧,明天早上八点来培训,三天,培训完看能不能留下。底薪六百,卖出去东西有提成,卖得好的一个月能拿两千多。行不行?”陈锋说:“行。”中年人摆摆手:“明天别迟到。”

    他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马路上车来车往,公交车冒着黑烟从身边开过去,站台上挤满了等车的人。他站在路边,看着那些人的脸,有的疲惫,有的木然,有的焦急。他想起他妈说的话:上海是大地方,机会多,好好干。他把手伸进兜里,摸了摸剩下的钱。交完房租还剩四十多块,省着点花能撑到发工资。馒头一块钱四个,够吃几天。他开始往回走。路过一个报摊的时候,他停下来,花了五毛钱买了一份《新民晚报》。报摊老板是个老头,看了他一眼,说:“小伙子刚来的吧?”陈锋点点头。老头笑了笑:“好好干,上海这地方,饿不死人。”

    培训三天,他听了个半懂。讲的什么销售话术、客户心理、产品优势,他听不太明白。一起培训的有十几个人,有男有女,有比他小的,有比他大的。有个东北来的,说话大嗓门,叫老韩,三十多了,以前在老家干装修,活不好找,跑来上海碰运气。还有个安徽来的小姑娘,二十出头,叫小芳,长得清清秀秀的,说话轻声细语,问她是做什么的,她说以前在工厂,太累了,想换个环境。

    培训完第三天下午,那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把他们叫到一起,说留四个人,其他人等通知。陈锋是留下的那四个之一。老韩也是。小芳没留下。她走的时候低着头,什么也没说。陈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里,老韩在旁边叹了口气:“这小姑娘,可惜了。”陈锋没说话。

    他们卖的是那种“学习机”,一个塑料壳子,里面装点简单的游戏和英语单词,说是能帮孩子提高成绩。一百九十八一台,提成二十。他们的任务是跑学校门口、跑小区、跑公园,跟带孩子的家长推销。第一天他跑了六个小时,腿跑酸了,嘴说干了,一台没卖出去。第二天卖了一台,是个老太太给孙子买的,老太太不认识字,他讲了半天,老太太没听懂,但看他满头汗,掏钱买了。第三天卖了零台。第四天卖了零台。第五天卖了零台。

    第六天下午,他在一个小区门口被保安撵了出来,说他们是骗子,再看见就报警。他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不知道该往哪走了。那天晚上他回到马家庄,在楼下碰见了老韩。老韩也刚回来,脸上挂着彩,嘴角破了,肿得老高。“怎么了?”他问。老韩摆摆手:“碰见几个小混混,非要收什么保护费。我说没钱,就打起来了。”陈锋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老韩咧嘴笑了一下,扯到嘴角的伤口,疼得直吸冷气:“没事,皮糙肉厚。你卖了几台?”“零台。”“我也是。”老韩从兜里掏出烟,递给他一根,他摆摆手。老韩自己点上,吸了一口,看着巷子上方那一小片天:“这他妈上海,也不比老家好混哪。”

    他们一起上楼。楼道里的灯坏了,黑咕隆咚的,摸着扶手往上走。走到三楼的时候,忽然听见有人在哭,声音压得很低,呜呜咽咽的,从某个门缝里传出来。老韩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好像是那小芳。”陈锋也听出来了。那哭声,像是什么东西压在胸口,喘不过气来。他们站在黑暗里,听着那哭声,谁也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哭声渐渐小了,变成抽噎,最后也没了。老韩把烟头摁灭在墙上,低声说:“走吧。”

    那天夜里,陈锋躺在床上,睡不着。窗户外面有光透进来,不知道是路灯还是月亮。对面那堵墙黑黢黢的,把天切成一条狭长的缝。他能听见隔壁的动静——有人翻身,床板吱呀响;有人打呼噜,一长一短,像拉锯;有人在说梦话,听不清说什么。楼下偶尔有脚步声,有说话声,有铁门开合的响声。远处有车经过,有狗叫,有不知道什么机器的嗡嗡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条河,把他裹在中间。

    他想起今天老韩说的话。想起小芳的哭声。想起那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说的“销售是和人打交道”。想起保安撵他走时挥着橡胶棍的样子。他想起他妈。想起他爸躺在床上看屋顶的眼睛。想起村口那棵老槐树。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塑料袋。里面还剩几截麻花,他拿出来一截,放进嘴里,慢慢嚼。麻花已经软了,但还有香味。他嚼着,看着窗外那条狭长的天。天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天亮了,就得起来,继续出去跑。继续跟人说话,继续被拒绝,继续走,继续找。他没想太多。他从来不是一个想太多的人。他妈说他是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他爸说他是实心眼子,认准的事就闷头干。他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下个月会怎样。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也像小芳那样,躲在屋里哭。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也像老韩那样,被混混打得满脸血。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得活下去。得挣钱。得寄钱回家。得让他爸看得起病。得让他妈别担心。他把麻花嚼完,咽下去,舔了舔手指头。然后闭上眼睛。窗外那些声音还在响。隔壁的打呼噜还在响。远处的火车还在轰隆隆地过。他听着那些声音,慢慢睡着了。睡得很沉,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上六点,他醒了。窗外有光,不知道是太阳还是阴天。隔壁有人在洗漱,水哗啦哗啦响。楼下有人在说话,有自行车铃铛响。巷子里有小贩在叫卖,卖豆浆油条的。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把衣服穿上。白衬衫昨天跑了一天,汗湿了又干,干了又湿,领子已经有点发灰。他把衬衫脱下来,换上那件蓝的。蓝的比白的旧,但没有汗味儿。

    他在公共厕所洗了把脸,用凉水漱了漱口。没刷牙,牙膏快用完了,省着点。然后他下楼,走出巷子,在早点摊上花五毛钱买了一根油条,一碗豆浆。油条炸得酥脆,豆浆是现磨的,烫嘴。他蹲在路边,一口油条一口豆浆,吃得很快。吃完站起来,用手背抹了抹嘴。马路对面,公交站台上已经站满了人。他们等着车来,等着被装进去,等着被送到这个城市的各个角落。

    陈锋穿过马路,走到站台上,站在人群里。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不知道今天能跑到几单。不知道晚上能带回多少钱。但他知道,他得去。

    车来了。门开了。他跟着人群挤上去。车门关上,摇摇晃晃地往前开。窗外是上海。高楼,矮楼,宽的马路,窄的巷子,绿的树,灰的墙。一闪一闪往后退。陈锋抓着扶手,看着窗外。

    这是他来上海的第七天。这是他的第一份工作。这是他的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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