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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入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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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车是凌晨五点四十三分到的上海。

    陈锋从硬座车厢钻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十六个小时的绿皮火车,他坐了一路,也站了一路——票是站票,从汉口站到上海站,整整十六个小时,他就在车厢连接处的角落里蹲着,旁边堆满了蛇皮袋和纸箱子。有人嗑瓜子,有人打呼噜,有人脱了鞋晾脚,那股味儿冲得他直犯恶心。但他没吭声,就那么蹲着,看着窗外的夜色一点一点变浅,看着田野变成厂房,厂房变成楼房,楼房越变越高,越变越密。

    然后火车就停了。上海到了。

    站台上的灯光昏黄,照着密密麻麻的人群。所有人都背着包拖着箱子,脚步匆匆往出口涌。陈锋被人流裹挟着往前走,肩膀上的蛇皮袋往下滑,他往上颠了颠。蛇皮袋里装着被子、几件换洗衣服、一双解放鞋,还有他妈临行前塞进去的一包麻花,说带着路上吃,别饿着。他妈在村口送他的时候没哭,只是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看着他上了去县城的中巴车。车开出老远,他回头,还看见她站在那里,灰布衫子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只落了单的鸟。

    那是他第一次出远门。二十二年来,他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县城,坐中巴要一个半小时。他妈说上海太远了,远得她想都不敢想。他爸说,去闯闯吧,年轻的时候不闯,老了想闯都闯不动。他爸去年病了一场,身子骨垮了,地里的活干不动,只能在家躺着,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屋顶,也不知道是在跟他说,还是在跟自己说。

    出口外面是一片更大的喧嚣。举着牌子接站的、拉客住店的、喊“发票发票”的、卖地图卖电话卡的,声音混成一锅沸腾的粥。他站在路边,仰头看那些高楼。二十二年来,他没看见过这么高的楼,一座挨着一座,玻璃幕墙把天光切成一块一块的,晃得人眼晕。有人在旁边按喇叭,他往边上让了让,差点踩着一个蹲在地上吃包子的男人。那男人抬头骂了一句,上海话,他没听懂,但知道是在骂他。

    “小伙子,住店不?便宜,一晚上二十。”一个中年妇女凑过来,手里晃着一块塑料牌子。陈锋摇摇头,往边上让了让。妇女打量他一眼,目光从他的蛇皮袋扫到他的解放鞋,又从解放鞋扫回他的脸,然后转身走了,去找下一个目标。她走得很快,像是已经在他身上浪费了太多时间。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个地址:闸北区大同路马家庄137号。旁边用圆珠笔画着一道歪歪扭扭的线,是村里出去打工的二狗子给他画的路线图:坐地铁一号线到中山北路下,然后换公交车,坐五站,看见一个废品收购站就下车,往巷子里走到底。二狗子说那地方房租便宜,一个月一百八,隔断间,能住人。二狗子还说,上海什么都贵,就是人便宜,随便干点什么都比种地强。

    陈锋把纸叠好,重新塞回裤兜,拎起蛇皮袋,往地铁站走。他不知道地铁怎么坐,但他认得字,可以问,可以看。他妈说,你念过书,认得字,到哪儿都饿不死。

    马家庄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他以为上海到处都是高楼大厦,到处都亮堂堂的,像电视里演的那样。但这里没有高楼,也没有亮堂堂。巷子窄得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两边是密密麻麻的私房,三层四层的都有,楼和楼之间只隔着一道缝,阳光从那道缝里漏下来,在地上划出一条明晃晃的白线,线的这边是亮的,那边就是暗的。电线和晾衣绳在头顶织成一张巨大的网,上面挂着衣服、床单、拖把,花花绿绿的,往下滴着水,滴在路过的人头上,也没人在意。

    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儿——泔水味儿、霉味儿、油烟味儿,还有公共厕所飘过来的氨气味儿,混在一起,被太阳一晒,越发浓重,直往鼻子里钻。他想起村里的空气,春天有油菜花的香,秋天有稻谷的香,冬天烧秸秆,有一股焦糊的、温暖的味儿。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这股子混混沌沌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味儿。

    他照着纸条上的地址往里走,巷子越走越深,两边的门面也越来越多:麻将馆、发廊、小吃店、废品站、修车铺。有人蹲在门口刷牙,满嘴白沫子,抬头看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滑过去,像看一根电线杆子。有人光着膀子躺在竹椅上睡觉,肚皮上盖着毛巾,毛巾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几个小孩追着一只皮球跑过去,差点撞到他腿上,其中一个回头骂了一句,还是没听懂。

    137号在巷子最里头,一栋四层的老房子,外墙贴的白瓷砖已经发黄,窗户上装着生锈的防盗网,防盗网上搭着纸板,纸板上压着砖头。楼下有个铁门,虚掩着,门边上贴着一张纸,用圆珠笔写着“有房出租”四个字,下面是一个手机号,字迹歪歪扭扭的。

    他敲了敲门,没人应。推门进去,是一条狭长的过道,堆着自行车和纸箱子,自行车都锈了,纸箱子都潮了,发出一股霉味儿。过道尽头有个楼梯,水泥的,扶手是铁的,铁锈和黑泥混在一起,摸上去黏糊糊的。他往上走,楼梯拐角处蹲着一只花猫,瘦得皮包骨头,看见他,喵了一声,从窗户跳了出去,落在对面那栋楼的阳台上,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钻进一堆破烂里不见了。

    二楼,三楼,四楼。每层都有七八个门,门上贴着不同的对联,有的已经褪色了,红纸变成粉白色,字也看不清了。他走到四楼最里头那间,门牌上写着“401”,用红漆写的,漆都掉了,只剩下一个隐隐约约的轮廓。他敲了三下。

    门开了。开门的是个瘦高个儿,三十来岁,皮肤黑,颧骨高,眼眶深,穿着件发黄的背心,背心上印着一行字,已经看不清是什么了。他上下打量陈锋一眼,目光落在蛇皮袋上,又落在解放鞋上,最后落在陈锋的脸上。“租房的?”“嗯。二狗子介绍来的。”瘦高个儿点点头,往旁边让了让:“进来看看。”

    房间很小,十来个平方,放着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就转不开身了。床上铺着一张草席,草席上有几个黑印子,不知道是烟头烫的还是什么。桌子是那种老式的三屉桌,漆都掉了,露出底下的木茬子,抽屉拉手上拴着一根红绳,红绳上系着一个钥匙。柜子是那种两门的,门歪着,关不严实,从门缝里能看见里面挂着一个衣架,衣架上挂着一个空塑料袋。

    窗户朝北,对着对面那栋楼的后墙,两堵墙之间不到两米,晾衣服的竹竿从这边架到那边,竹竿上挂着衣服,有的已经干了,随风摇摆。光线从两堵墙之间的缝里漏进来,照在床上,照在地上,照出一个方方正正的亮块,其余的都在暗里。

    “一个月一百八,水电另算,押一付一。”瘦高个儿靠在门框上,从兜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没点,“你干吗的?”“找工作。”“找什么工作?”“还没找着。”瘦高个儿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捏着烟蒂转了转,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慢,像是在掂量什么。然后他笑了一声,也不知道在笑什么。他把烟叼回嘴上,从兜里摸出打火机,啪的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烟雾在房间里慢慢散开。“行吧,住不住?不住后面还有人等着。”

    陈锋转过身,把蛇皮袋放到地上,从裤兜里掏出三百六十块钱,数了两遍,递过去。这是他身上带的全部钱的一半。他妈给他的时候,用一块手帕包着,手帕是旧的,洗得发白,但叠得整整齐齐的。他妈说,穷家富路,多带点,万一有个急用。他接过那手帕的时候,看见他妈的手在抖,他假装没看见。

    瘦高个儿接过钱,在手里掂了掂,也没数,直接塞进裤兜里。他从另一只裤兜里掏出一串钥匙,哗啦哗啦翻着,找到一把,拧下来扔给陈锋。钥匙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陈锋伸手接住,铁的,凉凉的。“规矩自己看,墙上贴着。晚上十一点锁大门,回来晚了敲门,但别天天敲。公共厕所在三楼楼梯口,洗澡在二楼,锅炉烧到晚上九点,过了点就没热水。水费电费月底算,别偷电,抓住罚款两百。”他说完就走了,拖鞋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响,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过头来:“对了,你叫什么?”“陈锋。”瘦高个儿点点头,没再说话,下楼去了。

    陈锋站在房间里,听着那声音消失,听着外面隐隐约约的人声、车声、不知道哪传来的电视声,听着自己的呼吸声。他把钥匙攥在手心里,硌得手心疼。他看着那张床,床板是木头的,有几条板子翘起来,露出下面的空隙。他走过去,按了按,床吱呀响了一声。草席上有几个黑印子,他伸手摸了摸,是烟头烫的。他把草席掀开,床板上有几块污渍,不知道是什么。

    他把蛇皮袋放到床上,拉开拉链,把被子和衣服拿出来。被子是旧的,棉花都硬了,但晒得干干的,有太阳的味儿。衣服一共三件,一件白衬衫,一件蓝衬衫,一件灰色的外套,都叠得整整齐齐的,是他妈叠的。被子里包着一个塑料袋,打开,是他妈塞的麻花,已经碎成几截了。他拿起一截,放进嘴里,慢慢嚼。麻花有点软了,但还是很香,芝麻的香,油的香,面的香,混在一起,填满了整个口腔。

    窗外传来炒菜的声音,滋啦滋啦响。有人在楼下喊:“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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