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文章泣鬼神’。所以,你要走的,不是山林,不是秘境,是这人间最苦、最真、也是最浊的地方——边关、战场、灾荒之地、贪腐横行之处。去看,去听,去记,去感受。你敢不敢去?”
陆文渊眼神沉静,缓缓点头:“敢。”
“那就好。”邋遢仙背过身,望着远处,声音飘忽,“一个向南寻药,治己身之‘病’,也探天地之秘。一个向北入世,治人心之‘病’,也书苍生之实。路不同,道却未必相悖。记住你们这些天互相鼓捣的那些玩意儿——医意通文心,文气助针魄。以后山高水长,孤身难行时,想想对方的路子,或许能破开迷障。”
他最后转过身,脸上又露出那种熟悉的、带着点促狭的笑容:“不过嘛,江湖险恶,人心叵测。就凭你们现在这三脚猫的功夫和那点可笑的‘默契’,出去别说是我邋遢仙教出来的,丢人。”
他摆摆手,像赶苍蝇一样:“滚吧滚吧,趁着日头好,赶紧上路。别在这儿碍老子眼,老子还要补觉。”
话虽如此,邋遢仙却还是站在破屋门口,看着两个少年默默收拾行囊——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无非是几件邋遢仙给的粗布衣裳,一点干粮,以及那刚刚得到的针与笔。
林半夏将“九源针”仔细地贴身收好,那枚“气针”所在的琥珀,被他用一根麻绳穿起,挂在颈间,紧贴心口封印裂隙之处,传来阵阵温润的共鸣。他又将那卷记载着医武之秘的《伤寒论》竹简,用油布层层包好,放入怀中。
陆文渊则将“疾苦笔”插入自制的简陋笔套,缚在腰间。那卷沾染了血泥、已然残破的《孟子集注》,被他用干净的布片重新包裹,珍重地放入行囊最深处。他想了想,又撕下一小片相对干净的内衬衣角,用炭笔在上面写了些什么,折好收起。
两人走到屋外空地,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转身,对着那间漏风漏雨、却给了他们新生和指引的破屋,对着门口那个身形佝偻、面目模糊的老者,齐齐跪下,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
没有言语,一切尽在不言中。
邋遢仙只是嘬着旱烟袋,眯着眼,看着远处的山,任由青灰色的烟雾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也模糊了他眼中一闪而逝的、极其复杂难言的情绪。
磕完头,两人起身,互相对视一眼。
近两个月的朝夕相处、生死与共、互为磨刀石的砥砺,早已在彼此心中种下了深厚而特殊的情谊。此刻分别在即,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不知从何说起。
最终还是林半夏先开口,声音有些干涩:“陆兄,此去北疆,风雪苦寒,兵凶战危,务必珍重。你体内文气虽初成,但根基未固,情绪激荡时易有反噬之险。我……我这里有个方子,是这两日根据你脉象和字迹推演的,虽无药石,但可作调息静心之引,你且记下……”
他语速很快地背诵了一段口诀,融合了医家导引术与他对陆文渊“文气”运行规律的粗浅理解,旨在帮助陆文渊在情绪剧烈波动时,更快地平复心神,稳固文气。
陆文渊凝神记下,郑重点头:“多谢林兄。林兄南行,山高水远,瘴疠毒虫,强敌环伺,更需万分小心。你体内封印虽松动,但仍是双刃之剑,不可过度依赖,亦不可强行冲击。我这里……也有一篇心诀。”
他顿了顿,背诵出一段文字,并非圣贤章句,而是他结合自身“以意导气”的体会,以及观想“断流图”时领悟的那份“决绝”与“疏导”并存的意境,提炼出的几句要诀,旨在帮助林半夏在遭遇险阻或需要强行催动封印力量时,能更好地凝聚意志,控制力道,减少反伤。
林半夏同样用心记下。
交换了这最后的“药方”与“心诀”,两人之间那无形的、由“医文互诊”织就的纽带,仿佛变得更加坚韧而清晰。
陆文渊忽然从怀中取出那片写了字的衣角,递给林半夏:“林兄,若他日……你我皆能安然渡过艰险,事了之后,可凭此物,于此处重聚。”衣角上,是他用炭笔写下的一个地址和一句暗语,地点是中原一处有名的古刹,暗语则是一句他们都熟悉的、夫子批注中的话。
林半夏接过,小心收好,也从行囊中取出一枚小小的、他自己用木头粗糙雕刻的、形似捣药杵的挂件,递给陆文渊:“陆兄,此物简陋,权作信物。他日你若闻南方有‘木郎中以针活死人’之类的传闻,或许便是我。”
陆文渊接过木杵挂件,入手温润,显然被摩挲过多次。他将其郑重系在腰间,与那“疾苦笔”并排。
做完这一切,两人再次陷入沉默。晨光越来越亮,霜华渐褪,远方的道路在视野中延伸,清晰而陌生。
“走吧。”林半夏低声道。
“保重。”陆文渊拱手。
两人再次对视一眼,然后,几乎同时转身。
林半夏紧了紧背上的小包袱,朝着南方层峦叠嶂的群山,迈出了脚步。他的背影挺直,步伐沉稳,带着医者的审慎与武者初成的锐气,很快便消失在村口蜿蜒向南的小路尽头,融入那片苍翠与雾气交织的山影之中。
陆文渊则最后望了一眼那间破屋和屋前依旧沉默吸烟的老者,深吸一口北方干冷的空气,转身,朝着与林半夏相反的方向,那条通往更广阔、也更荒凉北地的大路走去。他的青衫依旧破旧,脚步却坚定,仿佛一支即将蘸满风霜血泪的笔,要去书写一篇注定沉重却真实的文章。
邋遢仙站在门口,直到两人的身影都彻底消失在视野之外,他才缓缓吐出一口绵长的烟气。
“一个去找药,一个去找病。”他低声自语,浑浊的老眼里映着空荡荡的村路和远山,“药能不能找到,病能不能治好,就看你们自己的造化了。”
“这世道啊,病得不轻。但愿你们这两剂‘偏方’,别先把自己给熬干了。一个身藏医魂,一个心蕴文胆,也唯有如你们这般人物,这世间终归才多了些可取之处。”
他摇摇头,背着手,蹒跚着走回那间瞬间显得更加空荡冷清的破屋。
门扉轻掩,将晨光和即将开始的新故事,都关在了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