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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磨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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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兄,”他下定了决心,声音很轻,“我或许……可以试试帮你疏导一二。不过,此法我从未用过,或有风险。”

    陆文渊再次睁眼,看着他。黑暗中,少年的眼神清澈而诚恳,带着医者特有的专注,没有一丝杂念。

    “如何试?”陆文渊问。

    “你放松心神,莫要抵抗。我将试着以……以我体内一股较为平和的‘气’,从你‘劳宫穴’渗入,沿手臂上行,至心包经,尝试安抚你心脉躁动。”林半夏说得并不笃定,带着摸索的迟疑。劳宫穴是心包经荥穴,主泄心火,也是相对安全的试探入口。

    陆文渊沉默片刻,伸出左手,摊开掌心:“有劳。”

    林半夏盘膝坐好,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他闭上眼睛,意念沉入体内,小心翼翼地沟通起那股对应“桂枝”的、最为温和醇厚的暖流。暖流起初有些惰性,在他耐心引导下,才缓缓汇向他的右手食指指尖。

    他伸出食指,轻轻点在陆文渊左手掌心“劳宫穴”上。

    接触的瞬间,两人身体都是微微一震!

    林半夏只觉得指尖一烫,仿佛点中了一块烧红的炭!陆文渊体内那股躁动郁热的“气”,如同找到了一个宣泄口,猛地向他指尖涌来!那股气充满了混乱、暴烈、尖锐的情绪碎片——焚书的火光、夫子的背影、差役的狞笑、还有无数灰烬般飞舞的文字……冲击得林半夏心神摇曳!

    他强自镇定,努力稳住自己指尖那股温和的“桂枝气”,让它不要被冲散,而是像一道坚韧又柔和的堤坝,又像一剂“调和营卫”的引药,缓慢地、坚定地逆着那股灼热的“郁火”,向陆文渊手臂上方渗去。

    这是一个极其艰难的过程。林半夏需要分心二用,一边控制自己那缕微弱却精纯的“桂枝气”,一边感知陆文渊体内“郁火”的走向和强度,还要承受对方情绪碎片的冲击。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鬓角。

    陆文渊的感受则更为复杂。当林半夏指尖那股温润平和的气息渗入时,他先是感到掌心一阵清凉,随即那清凉之气如溪流般蜿蜒上行,所过之处,原本灼热刺痛、如同堵塞河道般的经脉,竟然传来一阵细微的、酥麻的松动感!那股外来之气并不强势,甚至有些柔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生机勃勃的“调和”意味,仿佛能润物细无声地抚平他体内狂躁的“火气”。更奇妙的是,当这股“桂枝气”接近他心脉附近时,他胸中那股郁结的、混乱的“气”,似乎受到了某种吸引和安抚,竟开始主动向这股外来之气靠拢、交融……

    他不由自主地放松了全身紧绷的抵抗,甚至尝试着,将自己的一丝意念,附着在那股被疏导的“郁火”上,跟着林半夏的引导,缓缓运行。

    就在两股气息在林半夏引导下,即将在陆文渊“曲泽穴”附近尝试进行一次微小“交汇”的刹那——

    异变陡生!

    陆文渊体内那股“郁火”深处,似乎还埋藏着一丝更加精纯、更加隐晦、也更为锐利的东西!那不像情绪,更像某种……被极端情绪淬炼过的、近乎实质的“意念”或“文魄”!当“桂枝气”试图调和“郁火”时,这丝锐利之物被触动,猛地挣脱出来,如一根无形的冷刺,顺着林半夏引导的路径,反向疾射,直刺林半夏指尖!

    “唔!”林半夏闷哼一声,如遭电击,指尖剧痛,那缕“桂枝气”瞬间溃散!不仅如此,他胸口对应“麻黄汤”的那股刚猛暖流,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锐气刺激,不受控制地猛然一颤!

    “噗——!”林半夏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出,溅在干草上。整个人向后仰倒,脸色惨白,胸口九处封印同时传来针刺般的紊乱波动!

    “林兄!”陆文渊大惊,急忙扶住他,心中懊悔万分。他只觉自己体内那股躁动确实平息了不少,心口舒畅许多,却没想到竟会反伤林半夏。

    林半夏摆摆手,喘息着:“不怪你……是我……莽撞了。”他内视自身,发现“麻黄汤”暖流那一下异动,正好冲开了之前手太阴肺经那处因白天练习不当而产生的淤塞。剧痛之后,呼吸反而顺畅了许多。而胸口其他几处封印,在短暂紊乱后,也慢慢平复。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你们俩小鬼,半夜不睡觉,玩什么血气方刚呢?”邋遢仙的声音懒洋洋地从门口破木板床上传来,他不知何时醒了,正侧躺着,用手支着头,饶有兴致地看着这边。

    两人尴尬不已。

    邋遢仙却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说:“一个,想着用‘和剂’去调人家的‘烈文’,胆子不小,可惜火候差得远,差点把自己点着。另一个,心里揣着把淬过火的‘意剑’不自知,随便来个引子就想往外蹦,没伤着根本算你走运。”

    意剑?烈文?

    两人听得似懂非懂。

    “不过嘛,”邋遢仙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瞎猫碰上死耗子,歪打正着。林小子,你那口血没白吐,肺经那点小淤塞开了吧?陆小子,你心里是不是松快了点?”

    两人面面相觑,这老头明明在“睡觉”,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记住今晚的感觉。”邋遢仙的声音带着困意传来,“医者治人,不是把药灌进去就完事。你得‘通’,通他的气血,通他的情志,甚至……通他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玩意儿’。文人写字,也不是把墨涂上去就行。你得有‘意’,这意能变成‘气’,这气能变成‘力’,这力……呵,以后你们就知道了。”

    “睡吧。明天开始,第二课。”

    话音落下,鼾声又起。

    留下两个少年在昏暗漏雨的屋里,看着彼此狼狈又有些奇异变化的样子,心中翻腾着无数疑问和一丝丝……豁然开朗的微光。

    林半夏擦掉嘴角的血迹,低声道:“陆兄,你体内那股锐气……非同小可。以后若再疏导,需得更加小心。”

    陆文渊看着他苍白的脸,郑重抱拳(用左手):“林兄援手之恩,文渊铭记。连累林兄受伤,实在……”

    “无妨。”林半夏摇摇头,反而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我也……有所得。”

    两人不再说话,重新躺下。雨声淅沥,屋内的寒意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微弱的暖流驱散了一些。

    刚才那次失败却带来意外收获的尝试,像一粒种子,悄然埋下。

    他们开始模糊地意识到,彼此所走的“道”,虽然看似南辕北辙——一个向内探究肉身气血的奥秘,一个向外追寻精神意念的力量——但在某个不可言的深处,或许存在着某种可以共鸣、可以互通的……本源。

    而这第一次仓促、危险却又无比真实的“共鸣”,将成为他们未来无数次携手与碰撞的起点。

    夜色深沉,雨未停歇。

    但两个少年胸中的某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

    如同冰封的河面下,听到了第一缕潺潺的流水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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