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膏药竟已冻结成冰片,被他捏碎。胸口的掌印颜色淡了许多,露出下面古铜色的坚实皮肤。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又抬眼看向惊怒的杜氏和挣扎欲起的半夏,咧开嘴,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笑了。
“林家‘回阳金针’,果然名不虚传。”他声音依旧沙哑,却中气十足,带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可惜,林夫人,你内力差了些火候。若林济世亲自施针,这一下,怕真能逼出我三成寒毒。”
杜氏脸色惨白,将半夏护在身后,声音却竭力维持镇定:“阁下何人?假伤求医,意欲何为?”
“求医是真,”汉子慢条斯理地活动着手腕脖颈,骨节发出噼啪轻响,“不过求的不是治伤的药,而是……另一味‘药’。”他目光落在杜氏脸上,又扫向半夏,最后环视这间布满药柜、飘荡着苦涩清香的堂屋,“《灵枢秘典》——林夫人,交出它,我转身就走,绝不动你母子分毫。”
杜氏瞳孔收缩:“什么秘典?济世堂只有祖传医书,从无——”
“砰!”
汉子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榆木凳子。凳子碎裂声中,他声音转冷:“药王谷耐心有限。谷主说了,林济世若肯交出秘典,既往不咎,谷中长老之位虚席以待。若不交……”他顿了顿,笑容变得残忍,“林家悬壶济世三代,满门清誉,也不容易。”
“药王谷”三字一出,杜氏如坠冰窟。她听说过这个名字,近年在江湖中迅速崛起的隐秘势力,传说精研百药,亦正亦邪,行事诡秘莫测。丈夫这几日心事重重、夜不能寐,难道就是因为……
“我不知道什么秘典。”杜氏声音干涩,“阁下请回。”
汉子叹了口气,像是惋惜。“那就得罪了。”
他身影一晃,已到杜氏面前,五指成爪,直扣她咽喉!爪风凌厉,带着刺骨寒意,赫然是那寒毒掌力的起手式!
杜氏不会武功,只下意识闭目待死。
“娘——!”
半夏目眦欲裂,不知哪来的力气,合身扑上,用自己瘦弱的后背挡在母亲身前!
汉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爪势却丝毫未收,反而更快三分!他要的,就是逼出林济世!
就在爪尖即将触及半夏后心的瞬间——
“嗤!”
一声极轻微、却尖锐到刺破耳膜的破空声,自门外袭来!
汉子脸色剧变,硬生生收爪拧身,向侧方急闪!
一道细若牛毛的金光擦着他耳畔飞过,“夺”的一声,钉入他身后墙壁。深入三寸,尾端嗡嗡颤动,赫然是一枚通体金黄、细如发丝的长针!
针尾系着一小截红线,在烛火下微微晃动。
堂内一片死寂。
汉子缓缓转身,看向门外。雨水顺着门檐滴落,在青石台阶上溅开细碎水花。昏黄的光晕边缘,一道颀长清瘦的身影不知何时站在那里,蓑衣斗笠,浑身湿透,手中提着一个半旧的药箱。
雨水从他斗笠边缘成串滴落,砸在地上,声声清晰。
林济世抬起头,斗笠阴影下,一双眼睛平静无波,却冷得像今夜这场透骨的春雨。
“药王谷的‘寒煞掌’,”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敲进木头里,“第七重‘冰封肺腑’,练到你这个火候,不容易。”
汉子喉结滚动,死死盯着林济世,先前那副戏谑从容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全神贯注的警惕,甚至……一丝恐惧。
林济世迈过门槛,走进堂内。蓑衣上的雨水滴在地板上,晕开深色的痕迹。他看也没看那汉子,先走到妻儿身边。
“没事?”他问杜氏。
杜氏摇头,嘴唇还在抖。
他又看向半夏。半夏脸色苍白,却挺直脊背:“爹,我没事。”
林济世点点头,这才转过身,面对那汉子。他放下药箱,解下湿透的蓑衣,动作不紧不慢,仿佛眼前不是一个凶神恶煞的高手,只是一个寻常来抓药的病人。
“谷主想要《灵枢秘典》?”林济世问。
汉子绷紧身体,微微颔首。
“秘典没有。”林济世语气平淡,“但我这济世堂里,治寒煞掌反噬的药,倒是备了一些。”
话音未落,他右手微抬。
那枚钉在墙上的金针,竟“嗡”的一声自行倒飞而出,落入他掌心!
汉子暴退!他见识过这金针的速度和威力,绝不愿硬接!
可林济世的动作比他想象的更快、更诡异。他没有掷针,而是捏着针尾,身影一晃,已如鬼魅般贴到汉子身前!金针不是刺,而是“点”,快得只在空中留下一道金色残影,精准无比地点在汉子右肩“肩井穴”!
不是寒毒侵袭的冰冷,而是一股灼热如烙铁的气劲,顺着穴位悍然灌入!
汉子惨叫一声,整条右臂瞬间失去知觉,软软垂下。他左掌疾拍,寒煞掌力催到极致,掌心泛起青黑冰霜!
林济世不闪不避,左手食中二指并拢,迎着那寒冰掌力轻轻一划。
嗤——!
仿佛热刀切过牛油。青黑掌风被从中剖开,冰煞之气四散。林济世的手指已点在他左腕“神门穴”上。
第二股灼热气劲涌入!
汉子双膝一软,跪倒在地,脸上血色尽褪,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他体内苦练多年的寒煞内力,此刻竟像雪遇骄阳,在那两股灼热气劲的冲击下飞速消融、溃散!
“你……你废我武功……”他抬起头,眼中满是绝望和难以置信。
林济世俯视着他,目光里没有得意,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寒煞掌以损人脏腑为基,练得越深,自身五脏寒毒越重。你肺脉已损三成,肝脉枯竭近半,若不散去功力,最多再活三年。”他顿了顿,“今日废你武功,是断你继续为恶的根,也是给你一条生路。回去告诉谷主——”
他弯下腰,靠近汉子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冰锥:
“《灵枢秘典》早已焚毁。林家三代行医,只救人,不炼丹。若再敢踏入济世堂半步……”
林济世直起身,后面的话没说,但眼神已说明一切。
汉子浑身颤抖,挣扎着爬起,踉跄扑出门外,消失在夜雨之中。
堂内恢复了寂静。只有雨水敲打屋檐的声音,和烛火偶尔爆开的灯花声。
杜氏腿一软,险些瘫倒,被林济世扶住。半夏还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父亲,又看向地上那汉子留下的血迹和碎冰,最后目光落在父亲手中那枚金针上。
针尖,一滴青黑色的血珠,正缓缓滑落。
林济世将金针在烛火上燎过,收入袖中。他走到门边,望着门外漆黑的雨夜,久久沉默。
“爹……”半夏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那秘典……”
“没有秘典。”林济世打断他,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疲惫,“去睡吧。今夜之事,忘掉。”
他关上门,插上门闩。动作很慢,仿佛那截普通的木闩有千钧之重。
烛火将他投在墙壁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微微晃动。影子边缘,窗外风雨正急。
远处,松涛阁内的诗会似乎到了高潮,隐隐有哄笑和喝彩声传来,混在雨声里,听不真切。
长案末端,那灰衣书生已悄然离席。他独自走进雨幕,从袖中取出那本小册子,就着街边灯笼的光,在“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两句旁,用那修长苍白的手指,轻轻画了一个圈。
墨迹在潮湿的空气里,慢慢晕开,像一滴化不开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