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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药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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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子时·林家

    夜色浓稠如墨,连雨都停了,只剩下风,从巷子深处打着旋儿地刮过,吹得济世堂檐下那盏孤零零的灯笼剧烈摇晃,光影在青石板路上张牙舞爪。

    堂内只点了一盏小油灯,灯芯剪得很短,光线昏黄,勉强照亮方寸之地。林济世没有睡,他坐在白日诊病的案几后,面前摊开的不是医书,而是一卷边缘磨损、颜色发暗的皮质地图。地图上用朱砂和墨笔标注着许多细小的符号,有些像山脉走向,有些似河流分支,更多的则是难以辨识的古老标记。

    他的手指悬在地图某处——那里画着一座形似药鼎的山峰,旁边蝇头小楷注着:“药王谷·绝渊”。

    杜氏端着一碗温好的药膳进来,轻轻放在案边。她没有看那地图,只是将手搭在丈夫紧绷的肩头:“当真……没有转圜余地了?”

    林济世沉默良久,才极缓地摇了摇头。“今日来的,只是探路的石子。药王谷既然露了痕迹,就不会善罢甘休。”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地图上那座“药鼎山”,“他们想要的,不只是秘典。”

    “那是什么?”

    “是‘正统’。”林济世声音低沉,带着深深的倦意,“林家祖上,与药王谷源出同门,皆承自上古医道‘神农一脉’。后来理念相悖,先祖携部分核心传承另立门户,以‘悬壶济世,普惠苍生’为念。而药王谷一系,则坚信‘医药之力,当为掌控者所用’,渐趋诡秘霸道,更精研毒蛊、人体异术……《灵枢秘典》中,除了至高医理,更记载着克制药王谷诸多邪术的法门,以及,一处传说中的‘神农遗藏’所在。”

    他抬起头,看向妻子,昏黄灯光下,他的眼中有血丝,更有一种杜氏从未见过的决绝:“秘典早已被我焚毁,遗藏之地亦做了手脚,地图不全。他们得不到完整的,便会想尽办法逼我开口,或者……”他目光转向后院厢房方向,那里是半夏沉睡之处。

    杜氏脸色煞白,手指收紧:“我们……报官?或者,请武林正道……”

    “药王谷行事,滴水不漏。官府?江湖?”林济世苦笑,“他们渗透了多少,谁又说得清。今日那探子,寒煞掌已至七重,放在江湖上也是一流好手,却甘为马前卒……其势力,深不可测。”

    他握住妻子的手,那手冰凉。“唯今之计,只有送你们母子离开。我留下周旋,或许……”

    “不行!”杜氏反手死死攥住他,“要么一起走,要么一起留!济世,我们是夫妻!”

    林济世还想说什么,鼻翼忽然微微一动。

    不是药香,不是雨后的土腥气,而是一种极淡的、甜腻中夹杂着腥气的味道,像是某种特殊香料混合了……铁锈?

    他脸色骤变,猛地站起:“熄灯!”

    话音未落——

    “嗤!嗤!嗤!”

    数道细微的破空声穿透窗纸,疾射而入!不是箭矢,而是细如牛毛的黑色短针,在昏暗光线下几乎看不见轨迹,直扑林济世周身大穴!

    林济世衣袖一卷,案几上的地图被他扫起,在空中“唰啦”展开,竟如盾牌般挡住大半黑针。黑针钉入皮质地图,发出“夺夺”闷响,针尾颤动,泛着幽蓝光泽——剧毒!

    杜氏已吹熄油灯,堂内陷入黑暗。但几乎在同时,前后门窗同时传来木料碎裂的巨响!

    七道黑影,如鬼魅般掠入。他们没有蒙面,每个人都穿着深青色劲装,胸前以银线绣着一个古朴的药鼎图案。动作整齐划一,落地无声,瞬间便占据堂内各个方位,封死了所有退路。

    没有一句废话,甚至没有一声呼喝。

    正前方两人,一人持分水刺,直刺林济世咽喉;另一人双手成爪,指套泛着绿芒,扣向他双肩。左右两侧,各有两人持弯刀袭来,刀光在窗外微弱天光映照下,划出冰冷的弧线。最后一人,身形瘦小,隐在角落阴影里,手中扣着一把铁蒺藜,目光却越过战团,死死锁定了通往后院的门口。

    “带半夏走!”林济世低吼一声,右手在腰间一抹,一道软剑如银蛇出洞,“铮”然鸣响,瞬间荡开正面的分水刺和毒爪。他左手顺势一拍案几,那碗犹自温热的药膳连汤带碗飞起,泼向左侧袭来的刀客。

    药膳泼在脸上,刀客动作一滞。林济世剑光已到,软剑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绕过弯刀,刺入其肩胛。不是要害,但剑身一抖,一股柔韧气劲透入,那刀客闷哼一声,半边身子酸麻,弯刀脱手。

    但另外三人的攻击已至!背后劲风凌厉,是那隐在暗处的瘦小身影终于出手,铁蒺藜带着凄厉尖啸,笼罩林济世后心。同时,右侧刀光及体,正面毒爪再次扣来!

    林济世仿佛背后长眼,软剑回撤,剑尖点地,借力腾空,险险避开铁蒺藜。人在空中,左手屈指连弹,数道无形指风射向持爪之人面门。那人急退,林济世已如鹞子翻身,落在杜氏身前。

    “走!”他再次低喝,声音已带上一丝急促。

    杜氏却站着没动。她看着丈夫挡在身前的背影,又看向那些步步紧逼、眼神冷漠如冰的敌人,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绝望,有释然,更有一种与丈夫并肩二十载、早已融入骨血的决绝。

    她从发髻上拔下一根看似普通的银簪,簪尾轻轻一拧。

    “咔嚓”一声轻响。

    一股无色无味的烟雾,以她为中心弥漫开来。冲在最前的两名刀客嗅到一丝甜香,顿觉头晕目眩,脚步虚浮。

    “闭气!是‘醉梦散’!”角落那瘦小身影厉声喝道,同时甩出三枚铁蒺藜,成品字形射向杜氏。

    林济世软剑舞成一团银光,将铁蒺藜尽数击飞。但他眼角余光瞥见,另外两名敌人已绕过烟雾,扑向后院门!

    “半夏——!”杜氏凄厉尖叫,不管不顾地扑向那两人,手中银簪如匕首般刺出。

    “砰!”

    持爪者回身一掌,印在杜氏胸口。她纤细的身子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撞在药柜上,无数抽屉震开,各色药材簌簌落下,覆盖了她半身。

    “娘——!!!”

    后院门被撞开,半夏只穿着单衣,赤脚站在那里。他亲眼看着母亲口中鲜血狂喷,染红了散落的当归和黄芪。世界仿佛在瞬间失去了声音和颜色,只剩下那刺目的红,和母亲缓缓滑倒的身影。

    林济世目眦欲裂,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怒吼!软剑上陡然爆发出刺目银光,剑势变得狂暴无比,完全放弃了防守,只攻不守!

    剑光如暴雨梨花,瞬间笼罩住离他最近的三人。持爪者首当其冲,咽喉出现一点红痕,随即血如泉涌,踉跄后退。另一名刀客持刀格挡,“铛”的一声,弯刀竟被软剑绞断,剑尖顺势刺入心口。

    但林济世背上也被分水刺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左腿更被铁蒺藜擦过,带走一大片皮肉,鲜血瞬间浸透裤管。

    他浑然不觉,身影如疯虎,扑向击伤杜氏的那人。那人被他眼中刻骨的恨意和疯狂气势所慑,竟一时不敢硬接,向旁闪避。

    林济世要的就是这一瞬的空隙!他没有追击,而是身形折转,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掠到半夏身边,一把将他搂住,冲向墙壁!

    那里,挂着一幅“杏林春暖”图。

    剑尖疾点,刺中画中一棵老杏树的树瘤处。

    “咔哒哒——”机括转动声响起,墙壁向内翻转,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这是林家世代相传的密道入口。

    “进去!”林济世将半夏狠狠往洞里一推。

    “爹!娘——!”半夏挣扎哭喊,手指死死扒着洞口边缘。

    林济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倒在药堆中、气息奄奄却仍向他努力伸出手的妻子,又看了一眼怀中儿子泪流满面的脸。那一眼,包含了太多太多——二十载夫妻情深,十五年舐犊之爱,三代医道传承,还有此刻这浓得化不开的绝望与不舍。

    时间仿佛被拉长。

    敌人的呼喝,兵器破风声,母亲微弱的**,自己剧烈的心跳,以及父亲那双在血色与黑暗里亮得骇人的眼睛……所有的一切,都在半夏眼中凝固、放大。

    林济世忽然笑了。那笑容极其短暂,却奇异地平静下来,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解脱,和无法撼动的决绝。

    他抬起手,不是用剑,而是并指如剑,快得超越了视线捕捉的极限,接连点在自己胸前九处大穴!

    每点一处,他脸色就苍白一分,身体也微微颤抖,但周身气势却以惊人的速度攀升!一股灼热到令人窒息的气浪,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

    “九针……封脉?!”角落那瘦小身影惊骇失声,“你疯了!这是燃尽精血魂魄的禁术!你会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林济世没有回答。他最后看了半夏一眼,嘴唇微动。

    没有声音。

    但半夏读懂了。

    那是三个字:“活下去。”

    然后,父亲的手掌,带着毕生功力燃烧所化的、几乎凝成实质的灼热真气,重重按在半夏心口!

    “轰——!”

    九道璀璨夺目的金光,自林济世指尖迸发,透过手掌,悍然灌入半夏体内!金光如龙,钻入经脉,却又在瞬间隐没,化作九处坚固无比的封印,沉入丹田、心脉、紫府等要害之地。

    半夏只觉得一股难以形容的暖流洪流般冲入四肢百骸,随即又像被九座大山死死镇住,闷哼一声,眼前发黑,失去了所有力气。

    林济世做完这一切,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生机,原本挺拔的身躯佝偻下去,脸色灰败如纸,只有那双眼睛,依然亮得灼人。

    他反手一掌拍在洞壁机关上。

    墙壁迅速合拢。

    在最后那道缝隙里,半夏看到的最后一幕是:

    父亲转身,面对重新围上的六名敌人。他手中软剑低垂,剑尖滴血。散落的药材混着母亲的血,在他脚下形成一滩诡异的、散发着浓烈药香与血腥气的混合物。父亲背对着他,那背影并不高大,甚至有些踉跄,却像一堵注定要崩塌、却也要将所有敌人拖入地狱的墙。

    然后,黑暗彻底吞没了他。

    “爹——!!!”

    撕心裂肺的哭喊被厚重的墙壁隔绝,只剩下模糊的、遥远的回音。密道倾斜向下,半夏身不由己地滚落,撞击,滚落……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一生。

    他摔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头顶传来沉闷的、持续的轰鸣和震动,间杂着凄厉的惨叫和什么东西倒塌的巨响。

    密道在颤抖,灰尘簌簌落下。

    终于,一切声响渐渐平息。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粗重、颤抖,带着浓重的血腥味——那不是他的血,是母亲溅在他脸上的血,是父亲按在他胸口时,手上沾染的血。

    他挣扎着爬起来,手脚都在抖。密道尽头有微光,是出口。他踉跄着,手脚并用地爬过去。

    出口伪装成一口废弃枯井的井壁。他费力地推开虚掩的石板,爬出井口。

    外面是天将破晓前最黑暗的时刻。他趴在冰冷的街面上,回头望去。

    济世堂的方向,没有火光。

    只有一片死寂的、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像一头吞噬了所有的巨兽,匍匐在那里。曾经熟悉的药香,被一种焦糊和血腥混合的、令人作呕的气息取代,顺着风,一丝丝飘过来。

    他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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