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把视线压在桌沿上。
“堂里定的。天灾落下来,人人都背着债,罪深的就变成那种东西。过了火,才算暂时赎罪。”
"你刚才说过火,在身上留记号。"赵国栋问,"留哪儿了?"
"在身上,衣服底下,我给你看。"
"撩起来。"赵国栋说。
男人把外衣解开,左手拉着领子,把左肩往下露。烙印在他左肩胛骨下三指的位置。三道竖线,被烙铁烫过的疤口收住,颜色淡红。形状清楚。
他放下衣襟,又指了一下妻子、儿子、女儿、老岳母的方向。
"我们家五口都在,他们册子上写的是一户。"男人说,"我们交了东西,我家要是没人了,他们会找你们。"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
赵国栋看着男人。
"保护费是吧。上回交了什么?"
"玉米面,干菜,一只鸡。"
女人的手在灶屋门框上抠了一下。
"你家还有鸡?"赵国栋说。
男人往后边偏了一下头。
"两只。"他说,"灾前我家开小卖部,灾后第一年拿盐换的鸡苗。白天关着,鸡屎铲到菜地里。上回他们牵走一只。"
"村里其他人呢?"乔麦问。
"能走的早走了。往丰陵、涪阳,往山里都有。"男人说,"走不动的前两年就少了。前几天又叫走四户,说去堂里补名。"
"这村就你家冒烟。"于墨澜说。
"还有两户在山棚,白天不回村。"男人说,"屋里烧火招人。我们是娃和老人撑不住,才留在这。"
"你家怎么撑到现在?"赵国栋问。
"家里有存粮,店里那点货头一年又换了点。后头种过红薯和菜,井还能吊水。还有鸡蛋。"
"下回他们要什么?"
"玉米面。"女人从门框旁边挪了一步,"油也要,桶底那点都算上。"
桌上的玉米面糊还冒着一点热气。
"能交。"他说。
"交不上呢?"
"就跟那四户一样。"男人的手从桌沿收回去。
女孩往灶屋后头看,女人把她往门里拉回去。她弯腰拿起桌角那只布袋,走到桌边,把布袋往乔麦那边推。袋口松开,干玉米面露出来。
"这点你们拿走。"女人说,"门外还有双鞋,你们拿着走。"
乔麦没碰布袋。
"打发我们走?"
女人看着桌面。她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
"屋里有娃。"女人说,"你们不抢东西不杀人就行。你们带着枪,不拿东西我们睡不踏实。"
"东西可以换。"赵国栋说,"给我们找个空屋歇一歇。"
男人抬了一下头,又把头压下去。
乔麦从包里拿出一卷胶带、一卷纱布,放在桌上。
"你们要这个不?"
女人的肩往前送了一下。
"要,两个娃背上还没收口。我那块一碰衣服就粘。"
乔麦把胶带和纱布推到桌中央。女人把布袋往前推,又从门边拿进来一双没穿过的解放鞋,码子偏小,鞋底还没沾泥。
东西在桌上换了位置。
赵国栋抬枪口指了一下灶屋。
"灶膛里的明柴抽出来,盖灰。水桶放门边。后窗拿桌子顶上。"
男人照做。女人拿火钳夹出两根还亮着的柴,埋进灶灰里,又把井边那只水桶提到堂屋门旁。于墨澜跟到灶屋门口,枪口贴着门框,盯着她的两只手。
乔麦把后窗下的小方桌拖过去顶住。赵国栋把摩托推进屋,反手把前门留出一条缝,门闩只横半截。
孩子们和老岳母被男人和女人赶回后屋睡。男孩临走前抱起桌脚一只小塑料水壶,拧开喝了一口。女人拍了拍他的背,把壶从他怀里拿下来。
"水给我们补一点。"赵国栋说。
女人往门外看。
赵国栋说:"就他喝这壶。你倒。"
乔麦把三个人的水壶摆到桌沿。女人拧开小塑料壶,给每只壶倒了半壶。水里有一点糊糊沫,沉在壶底。
男人和女人站在堂屋后里间的门边,没坐进堂屋桌,也没回后屋睡。
乔麦把堂屋桌上的玉米面糊推到桌一角,没吃,煮鸡蛋装包里了。她从自己包里拿出三块压缩饼干,分给于墨澜和赵国栋。水各自从壶里抿。
三人按轮值坐下。赵国栋靠门框,枪口斜对灶屋和里间门;乔麦守下一班,于墨澜夹在中间眯一阵,后面再醒着。
换人前,乔麦从墙边的位置坐起来,凑到赵国栋身边,在门框另一侧蹲下。
"这一片也有地。"乔麦说,"怎么还欠成这样?"
赵国栋朝堂屋深处望,男人和女人都在里间,没动静。
"地在,收不上来。"
"不只这一村,还有储备粮呢?"乔麦说。
"第一下砸在东海那边,沿海直接按没了算的。西撤计划启动后,东边能拉走的物资都往西、往北装。"
于墨澜靠摩托车那一侧,原本闭着眼。听见"先往西、往北装",他把右手从枪套上挪开,摸到身边那半块没吃完的饼干。
"中游的粮也拉?"乔麦说,“荆汉安全区不到一年就崩了。”
"拉。"赵国栋说,"铜江中游几座库,能动的都往外走,往……”他停了一下。
于墨澜和乔麦等他说,他没继续说。
"我是东边来的。"于墨澜说,"一开始躲在一个学校里,军车从围墙外过,只喊保持秩序,没停也没卸一袋粮。"
“一开始是按三颗准备的。第三颗要是真下来,全都得自己撑。"赵国栋开了口。
"留在路上的呢?"于墨澜问。
"等死。"赵国栋说。
"后来第三颗没下来,粮食都进渝都口袋了?"乔麦问。
"渝都没那么多粮。"赵国栋说,"没运到全部,都毁了。人也没往回算。"
堂屋深处,里间门板被人碰了一下。三个人都停住。乔麦接过守夜位置。赵国栋靠墙坐下,闭上眼。
于墨澜靠车眯了一阵。醒来时嘴里还有压缩饼干的干粉味。他没起身,把右手挪到枪握把上。
乔麦在堂屋桌的一边坐着。手枪放膝上。
堂屋深处,里间门后有声音,大人挪脚的动静。男人和女人都醒着。
乔麦先没动,听了大约十秒。
门缝里贴上一道影子。
乔麦把手枪拿起来,握把磕在木桌上。
里间门后的影子没了,整个屋里安静下来。
于墨澜醒了,他和赵国栋换班。乔麦睡了两钟头,赵国栋接最后一段。
外面亮起来,三人收拾东西,屋门重新打开。
女人从后屋出来。头发用布条扎着,布条湿了一截,一夜没睡。她先看桌上的胶带和纱布,又看门边的布袋和鞋。
乔麦把布袋和鞋收进车包,没有碰那锅玉米面糊。
三人推车出屋。男人没出来送,他一直在里间门后。妻子站在堂屋门口,老人和孩子们没出来。
三人骑车出村。村口那道红色十字在晨雾里看上去比昨夜淡。
骑出村口三百米,乔麦在风里说:
"那男的后来动过一下。"
赵国栋骑在前面。他没回头。
"他没敢出来。"
于墨澜在乔麦后座。他过了一会儿才说:
"这村里只有一家活着,手上肯定沾过血。"
只有乔麦听到了。她点头。
国道往东那一段很空。往前看只有水泥路面、碎玻璃、路边几棵焦了的树。
走出五公里,赵国栋在前面停了一下。
"咱们绕远了,丰陵县城还有一段距离。"他说,"今天不一定到得了。"
"那今晚住哪?"乔麦说。
"中间一段。"赵国栋说,"有一处乡镇卫生院。上一趟路过时还在。今晚到那儿。"
于墨澜扫一眼黑车的油表。还够跑一段。两辆车继续往东。身后的金竹湾村被一道丘陵挡住,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