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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年1月25日。
灾难发生后第952天。
接下来两天,三人沿国道和乡道交替走。
不是一路骑。油不够,路也不肯让他们快。
上坡低挡慢慢拧油,缓下坡就熄火滑一段;塌方口有车祸残骸扎堆,几辆车头尾顶在一起,碎玻璃和保险杠片铺了半条路,赵国栋让两辆摩托从草沟里绕过去。
遇到新车印,他们就不上正路,沿沟边推车,轮胎压进冻泥里,走几百米就要停下来刮一次泥。
从道班房出来后,他们一路在看村口和岔路。没有人拦他们,也没人再坐在路边讨水。几人推车久了,嫌戴头盔闷,就摘下来挂在车把上。
雨夹冻最密的时候,三人躲在一处收费棚下,等天上的冰往下掉完再走。
第二天往东行了大约六十公里,住另一处加油站维修间。维修间没什么记号,角落里有一堆用过的医用纱布,粘在水泥地上,黄水已经干住了,三人没碰。又走了五十公里,雨夹冻没停过。
于墨澜的左臂换了两次药。第二次换的时候,伤口边沿稍微肿了一点,没渗黄水。
这一日傍晚,他们到金竹湾村外。
金竹湾村是涪阳省道往东大约一百多公里处的一个自然村,再往东就不属丰陵地面了。村委会和小卖部连在一起,是一栋两层的水泥小楼。
水泥村牌还立在村口。"金竹湾"三个字被酸雨啃过,还能认。
村子不大,二十来户。三人骑车到村外停下。
大部分人家的门窗钉死了。木板钉得严。有几户屋顶塌了一边。整个村子没有人在外面,也没有亮光,除了村委会楼侧面那道红色十字,刷得粗,已经干了。
但有一户屋顶冒着稀薄的炊烟。烟不大,但持续,里面应该在烧饭,不是临时取暖。
"那户。"赵国栋说。
三人没立刻进村,赵国栋站在路边看了一阵。
"剩下的呢?"于墨澜说。
"剩下的人家门口的草长到窗台了。"
"村里的活人就这一户?"乔麦说。
"看到的就这一户。"赵国栋说,"也许还有别的,藏得更深。"
"村委会楼侧面有记号,跟那个老头有关系。"于墨澜说。
"先看有烟的。"赵国栋说。
三人又在村外站了一会儿。
"能活到现在的村户,门里都有东西。"乔麦说。
于墨澜看着那户屋顶上的烟。烟从瓦缝里出来,贴着屋脊往东走。
“上膛,拿枪进。”赵国栋把灰车推上水泥路。
井边那个中年女人是三人骑车进村时第一个看见的。
她在村中间那口井边打水。水桶是塑料的,桶绳是化纤的。听见两辆摩托的动静,她回头一望。赵国栋腰侧露着枪套,于墨澜在后座,右手里握着枪。
她甩下水桶。绳子从她手里滑出去,桶掉回井里,发出一声闷响。她转身就往那户冒烟的人家跑。她跑得急,棉外套甩起来。
她跑回那户,屋门关上。里面有人喊一句什么,听不清。
赵国栋放慢车速,但没停。乔麦跟着。
三人骑到那户屋门前的水泥地上停下。
屋门是木板门,门缝很窄。
赵国栋和乔麦先下车,把枪拔出来。于墨澜从乔麦的车后座下来,左手按着把手。
赵国栋上前两步,没敲门。他贴着墙,离门侧一米的位置停下。
"借个地方歇脚。"他说,"我们有枪。"
灶膛里木柴裂了一下。
等了大约十秒,门闩从里面打开。
“别开枪。”门一下子全开了。开门的男人四十五岁左右,腿有点跛,但身子直。他的胡茬没修过,不算脏。
他从门槛里跨出来,双手举在耳侧,十指张开。
赵国栋的枪口对他的胸口。乔麦偏半步,枪口压住他锁骨那条线。于墨澜在乔麦车尾旁,右手握枪,准星跟着他喉咙上下动。
"别开枪。"男人说,"东西都在里头,你们要什么自己拿,孩子在屋里,别杀我们。"
他说完腰一侧,脚尖往灶屋那头偏。
"停。"赵国栋说,"背靠外墙。别进屋。"
男人脊背贴上土墙皮,碎灰落下来。于墨澜上前,把他的胳膊按到能看见的高度,隔着棉衣在他腰侧和两条裤腿外侧各捏了一把。
"屋里还有谁。"赵国栋说。
"媳妇,俩娃,我妈。"男人说,"都在后屋。"
"叫你媳妇出来。"赵国栋说,"空着手出来,站到门槛里,让我们看见灶屋门口。
男人朝屋里喊。灶屋那头有个女的答应,停在门槛里头不再往前。
"手先伸出来。"乔麦说。
两只手先从灶屋门框边探出来。女人露出半张脸,腮上还挂着水珠。
"锅里熬好的糊糊。"她说,"我先端锅行不行?"
"去。"赵国栋说,"手里拿什么,事先说一声。"
女人退回灶屋。铁锅沿烫,她用抹布垫着,一锅玉米面糊端到堂屋桌上,再摆上腌萝卜干和一只煮鸡蛋。她又折回灶屋,捧出一只叠好的布袋搁在桌角,袋口开着一指宽的缝,里面是干的玉米面。
整个过程赵国栋的枪口跟着她的身影在门框与男人胸口之间移动。第二趟她背影再进灶屋,枪口也没离开那条线。男人贴着外墙,一动没敢再动。
"回后屋。"赵国栋说,"老的小的待在门里,没喊别出来。"
女人侧身进了里间,脚步声浅。
"三位先吃。"男人说,"我们家的,没毒。"
"先不吃。"于墨澜说,"我们带饭了。"
赵国栋和乔麦没挪窝,枪口仍锁着靠墙的男人。
于墨澜从内兜掏出证件,举到男人眼前停了一秒,又放低。
“我们是钢铁城联防的。”
男人眼角往下扫了一下。
"看了也没用。"他说。
"渝都来的。"于墨澜把证件塞回内兜,扣子没扣,"屋里我们要看一眼。"
赵国栋先入门槛。枪口扫过灶屋敞口、通往后屋的门框和地面碱印。乔麦贴东墙脚进去,枪始终指着屋里阴影。于墨澜跨过门槛时换了左手扶门扇,右手枪仍指着门外靠墙的男人:"进来。慢点。靠桌子蹲下。"
男人贴着门板蹭进来,在堂屋桌外侧蹲下,双手搁在膝上。
"出来。"赵国栋朝后屋喊。
屋里出来一个女人,脸上水还没擦干。她身后跟着一个男孩,一个女孩。男孩把女孩往身后挡了半步。最后出来一个老太太,出来后女人搀着。
五口人挤在灶屋门边。
"我家。"男人说。
赵国栋把每个人的手都看了一遍。空的。他反手拽上门板,门闩横了一半,没插死。
堂屋顶上有一盏太阳能充电灯,光不强,够看清屋里。
赵国栋占门口的位置,背靠门框,正对屋后的内门。乔麦坐进堂屋最里头,背对一面墙,正对前门。于墨澜在中间靠桌坐。桌上是女人端出来的玉米面糊、鸡蛋和桌角那只布袋。
三人都没收枪。
“我腿麻了,能站吗?”男人说。
“行。”赵国栋说。
男人扶着桌沿站起来,脚尖仍朝着灶屋,没往门板那边凑。
赵国栋盯着男人的袖口。"村委会楼边上那个十字,你们村的。"
"见过。"男人说,"堂里的。"
"你知道火堂。"乔麦说,"你们一家手腕上怎么没记号。"
男人张嘴没出声。
"问你。"赵国栋说。
"那刺青,堂里正经干事的人才扎。"男人说,"跑外的、认人的、管名册的都有。我们不是那一档。"
"你们哪一档?"于墨澜问。
"交东西的户。"男人说,"有罪欠着堂里的账,才在身上留记号。我们不算堂口的人。"
"有罪是谁定的?"于墨澜问。
男人眼角掠过于墨澜搁在桌沿的手腕。"你们不是堂里的。"
"说你家的事。"赵国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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