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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穷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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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子,周围人都不说话了。

    其实,这便是这十几日这支流民队伍的最大麻烦——没人管他们了!

    你也不能说南徐州的官吏什么都不做,因为刘任公遣自己大儿子去南面琅琊郡治金城去请见本地官吏了,结果人家说,本郡国内的俗吏都被抽调到瓜洲渡、北固山一带协助收纳新流民了,让刘胜回来等着。

    至于说琅琊内史,开什么玩笑?现任琅琊内史可是出身陈郡袁氏(袁涣的后代)的袁质!人大姑姑叫袁女皇,嫁给了当今扬州刺史殷浩,是朝廷人望之所在,负责跟桓温打擂台的那位;二姑姑叫袁女正,嫁给了豫州刺史谢尚,也就是陈郡谢氏的实际家主……俩姑姑还都属于桓大将军遗憾了半辈子的白月光。

    而袁内史虽然很少清谈,不学谢安那一套,可平素也喜欢研习经学,谁敢为了你千把户流民去惊动才二十三的他老人家?

    至于瓜洲渡那里,也有人忍不住去看了,瓜洲渡那里的官吏可忙了,当地的零散流民安置的挺上心,也不晓得广陵城里的大都督能不能看到……但反正,没人管刘任公这支队伍了。

    刚来的时候,这伙子流民根本不用人组织,自己就开始想法子砍树、扎篱笆、收集柴草,然后修了厕所、做了排水渠,结果现在个个人心惶惶,根本无人在意这些公共工程,都在想方设法的屯粮食,甚至为此发生内斗、逃散。

    但也真没办法,现在是秋后,这南方天气还好,物产也丰富,大家都是穷人出身,只有一把子荒力气,采集、狩猎、打渔,还能勉强不饿肚子,可冬天来了,怎么办呢?

    好像只有一个草屩、草席工作组还能维持着那种积极向上的运行姿态。

    也难怪刘三阿公会担心刘阿乘跳槽。

    回到眼下,刘任公被逼到份上,揣着那织了一半的草鞋低头想了半日,最后只能应承:“大都督如何轻易见得?明日我带你们几个阿谁去江乘见一下高屯将……他出身渤海高氏,从琅琊逃过来的,只比我们早两年过来,当年路上我招待过他们,我来之前便打探过了,知道他如今做了屯将,所以才求了那官吏将我们安置在这就近琅琊郡里,且问问他道理,再去寻那些贵人。”

    众人不由松了口气。

    倒是刘乘此人例行好奇,专门拉着刘虎子打听了一下所谓屯将,这才晓得,此人当然不是什么将军,甚至就不存在屯将这个正式编制,真要计较,那位高姓流民帅其实是一个幢主,也就是拥有独立旗帜并独立领兵的五百人主,属于底层士族或者地方豪强常态担任的军事职务,也算是军队中的中坚角色。

    只不过,大晋南迁以来,军事制度混乱,而京口这里的戍卫制度又非常有特色,乃是当年苏峻之乱后司空郗鉴沿江设立的镇守八所、十一城垒、三十二烽火台构筑而成。

    这种情况下,其中一位独立镇守一个屯所的幢主,自然就被人约定俗成的喊成屯将了。

    打听完毕,大约猜到这就是刘任公此番南下的倚仗后,刘乘也没有赖着不走。

    只帮忙分完了酱醋,帮着刘三阿公调解了因为一捆稻草而争吵的两户人家,拿着账簿代替脸皮薄的任公委婉批评了织席队伍里效率不高的两人,又让刘任公挑选和夸赞了织得好的两人,给与一点柴薪上的额外奖赏,还不忘夸刘任公本人的手艺格外好,然后拿木炭在小木板上记了只有自己能看懂的草鞋、席子这边的账,等对方另外两个儿子回来一起蹭了饭,复又拿着笛子给大家吹了个《兰花草》,跟刘任公和刘三阿公等人认真行了礼,便早早转回到后面自己那窝棚里去了。

    丝毫不做留恋的。

    人既走,此时篝火旁除了几个带孩子哄睡的同族妇女,便是刘治刘任公一大家了——刘老爷是个有责任心的人,明显是要把这草屩织好再睡的。

    眼见如此,堂弟、侄子的自不必说,三个儿子,老大刘胜、老二刘培也还算稳重,都无他意,老三刘阿虎心里烦躁想说些什么,可父亲已经答应明日去找高屯将也不知道说什么,一时间三兄弟竟然一起看着父亲在那里继续织草屩。

    结果那刘三阿公竟然又找了过来,絮絮叨叨说了白日的事情。

    刘任公到底是吃过见过的,听了半日听明白了:“三阿兄忧心阿乘会走?”

    刘三阿公点点头。

    “走了又何妨?”刘任公抱着织了大半的草屩,略显不解。“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咱们现在困蹙,你说那家同宗已经在落脚好几年了,必然不乏屋舍粮食,人家去了又何妨?”

    “早来两三年的彭城刘氏应该是刘阿干家里。”刘虎子忽然插嘴。“之前在淮上,他家素来不如我们家的,只因为他阿翁做过广陵相,在广陵有产业,所以来到这边后依旧富贵,不像咱们家,被人劫的什么都不剩了……我今日遇到的就是他们。”

    刘任公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怪不得,若是他家来拉拢,也算个好去处……我记得他家不是迁到沛国好几代了吗?阿乘家则是迁到谯郡三代,论亲疏,恐怕还真是他们更亲近些吧?”

    “何止亲近,只怕就是同支。”刘虎子双目直勾勾盯着火堆不动。

    “郎君,我不是说阿乘自家忘恩负义要走,他是自家都没察觉的,是那家人来拉拢他。”刘三阿公听得不好,赶紧解释,他本意其实也是提醒这家人,给刘阿乘一些待遇,别把人放跑了,结果如今讲出来,怎么像是来告状的意思呢?

    “我知道你的意思,也知道阿乘是好孩子。”刘治叹了口气。“只是三阿兄,我们现在自家都穷蹙到这份上,便是想抬举阿乘,也没有抬举的份,他若走,我是真乐意的,对他是好的……哪里就扯到忘恩负义?我们对人家有什么恩义?”

    说完,刘治更是低下头来,认真去织草屩。

    座中刘家人,除了刘虎子冷哼一声外,其余人都不出声。

    而刘三阿公只觉得自己嘴角疤瘌又开始疼起来,也不好再多说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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