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过四周,才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
“克敬兄想,李斯那人,能在短短几年爬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是什么?”
“靠什么?靠阿谀奉承呗。”王恪冷哼一声,“小人得志。”
“这当然是一方面。”陈仲林放下酒杯,声音压得更低,“可他最厉害的,不是往上爬,是往下踩,克敬兄想想,得罪过他的人,现在还有几个好好的?”
王恪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我听说……”陈仲林往他这边又凑了凑,几乎是在耳语了,“李斯那人,行事向来偏激,手段毒辣得很,他最喜欢从人最软肋的地方动手——血亲、妻儿、同族,有时连稚子都不放过!威逼利诱,杀人诛心,着实可恶啊。”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后怕:
“就说最近落他手里的那个冠池吧,我父亲手底下的人,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也不知他是怎么想的,竟敢做出那等事,险些连累了我父亲。”
他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更低:
“还好我父亲行事谨慎,没在他手里落下什么能拿捏的把柄,否则……他万一撑不住李斯的手段,胡乱攀咬起来,唉,后果不堪设想啊。”
他抿了一口酒,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不过说来也奇怪,冠池那老贼,官场沉浮这么多年,这位置也不低了,手里竟没握着什么别人的把柄?这时候伸手拉他一把的都没有。”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瞥了王恪一眼:
“他那几个儿子,看着也不像什么硬骨头,可审来审去,这么久了,除了冠家自己,竟没牵扯出旁的人来。”
他又抿了一口酒,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连儿子都不告诉,也不知是真没有……还是藏在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地方。”
放下酒杯,他摇了摇头,像是下了个结论:
“不过都到这个地步,满门抄斩、九族尽诛是跑不掉的,他若真握着什么,这时候还不往外吐,也许……是此人只顾着敛财,当真愚蠢吧,这种人,竟也做得官?”
愚蠢?
王恪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可清楚得很——那冠池绝不是个蠢的。
当初让他办事,着实费了好一番功夫,那家伙的滑不留手,暗账藏得严严实实,若不是新记账法打了他个措手不及,露出破绽,父亲也难抓住他的把柄。
后来还是威逼利诱,软硬兼施,才让他就范。
这种人,宦海沉浮这么多年,若真是个蠢货,早该被人踩进泥里了,哪还能安安稳稳坐到少府丞的位置?
他能扛到现在一个字都不吐,不就是因为那个藏在巷子里的孩子还在他们手里捏着么?
可正因为如此……
王恪的眉头越拧越紧。
他手中当真没有抓住任何他们父子的把柄吗?
还是说,他知道事败之后,家中的妻儿老小都要受牵连,便悄悄把东西交到了那个贱婢生的手里——好为那孩子留个保障,也为自己留个后手?
可李斯阴险,万一查到那孩子身上……
万一那孩子扛不住……
王恪的指节捏得泛白。
陈仲林看在眼里,却只当没看见,他自顾自地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声音恢复了正常大小:
“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克敬兄也别往心里去,老一辈谨慎惯了,难免失了冲劲,瞻前顾后,咱们年轻人做事,哪能跟他们似的?”
他举起酒杯,笑着朝王恪晃了晃:
“克敬兄在军中历练过,比我们几个都强,自然懂得这个道理,这其中的分寸,自己把握就是了,没必要和父亲置气,你们说对不对?”
旁边几人笑着举杯附和。
“来,喝酒喝酒,不提那些扫兴的事了。”
自己……把握?
王恪心中猛地一动。
父亲谨慎惯了,这不敢动,那不敢动,可那孩子若真握着什么东西,那就是悬在头顶的刀——早一刻除掉,早一刻安心。
再说了,父亲只让他不许动冠池。
冠池他不动,可那个藏在巷子里的……
谁又知道,谁能说什么?
王恪垂下眼,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狠色。
他心中主意已定,面上却不动声色,又敷衍着饮了两杯,便推说天色不早,起身告辞。
“克敬兄,这便走了?”陈仲林连忙起身,假意挽留,“酒还未尽兴呢,再坐坐?”
“不了不了。”王恪摆摆手,笑意不及眼底,“明日还有事,仲林兄见谅。”
陈仲林又留了两句,见王恪去意已决,便亲自送到门口,拱手作别。
待那道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他才转过身,唇边的笑意淡了下去。
……
府中深处,一间不起眼的小室。
这屋子位置选得极妙,窗牖半开,恰好能将后厅灯火通明的景象尽收眼底,而宴上之人觥筹交错,谁也看不见这隐在暗处的窥探。
而这陈府的当家人,陈少府陈录站在室中,却不敢坐,他弓着身子,小心翼翼地陪在一旁,额角隐隐渗出细汗,时不时抬袖拭一把。
周文清负手立在窗前,看着王恪匆匆离去的背影,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
李斯在他身侧,手中还端着半盏残茶,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看来,还真让子澄兄料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