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的身子轻轻颤了一下。
“你父王做的事,哪一件不是千钧之重?哪一件错了,不是动摇国本?”
“可他何时因害怕犯错而不前?”
“我想,大王只是在做决定之前,把能想到的都想;到做了决定之后,就把该担的都担起来。”
“这才是为君者该有的样子。”
扶苏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周文清看着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孩子,我相信你。”
“你足够的仁慈,这是你的根本;这些日子,先生也看见你逐渐变得更加果决,你的进步,我想你的父王也看在眼里,你骨子里带着的那份柔和,是你的优势,它使你更加宽和包容,更容易让人信服。”
他顿了顿:“可它也是你的弱势,令你太过柔和,便容易瞻前顾后,不够自信果决。”
扶苏纠结地捏了捏手指,抬起头,眼睛里带着渴求:
“所以先生,我该如何才能……”
“你可以多看看你的父王,看看他是如何行事的。”
“比如……此次,如何对待恶人。”
“看过之后,你或许会有新的体会。”
“先生!我明白了!”扶苏的眼睛亮了亮,用力点头,“我一定会好好学习父王——”
话说到一半,却被周文清轻轻打断。
“我只是说在对待恶人这一点上。”
他开口提醒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深意,对着扶苏的脑袋狠狠蹂躏了一把。
他知道,扶苏对自己父王的认同与崇敬,绝对是任何人都无法比拟的。
可惜不曾亲眼见证那段历史,总免不了心中的好奇,周文清也常常有一些不太靠谱的猜测。
说不定史书当中那个看似处处与大王作对、惹了父王厌恶的扶苏,说不定其实恰恰是最听话的那一个。
或许正因为太听,所以当大王流露出对胡亥的偏宠,他便真的信了父王的选择不是他;当那道赐死的诏书送到他面前,他便真的以为是父王的决断。
周文清有时会想,扶苏之那般顺从地赴死的原因。
除了不愿再起战乱,会不会还有一个原因——他信了父王的判断,以为胡亥才是父王亲手选的继承人,以为那个人才能带给大秦更好的未来,所以主动让位,不欲再争了。
可惜啊,这世间偏有赵高那样的恶人,胡亥……也一言难尽。
周文清敛去眼底那一丝沉色,目光重新落在眼前这个小少年身上。
盛世与乱世需要不同的君王,大王会如何对待妨碍大秦的恶人,会用什么样的手段——他根本不需要想都知道,但那样风雷厉行的强硬,不一定适合未来一定处于盛世的扶苏。
他看着眼前这个被薅得头发乱蓬蓬、却仍努力保持端正的小少年,放缓了声音:
“其余的,就需要你自行判断了,可先生不建议你把自己的优势彻底磨灭了。”
嗯,手感还是这么好!
“知道了,先生!”
扶苏被薅得脑袋一晃一晃的,好不容易挣出来,往后一缩,头发乱蓬蓬地竖起几撮呆毛,衬得那张故作严肃的小脸格外好笑,他捂着脑袋,一脸抗议:
“先生,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你可以揉阿柱,不能再揉我了!”
“阿柱也不是小孩子了!”
阿柱在旁边也不甘示弱,他踮起脚尖,急着证明自己,小脸涨得通红,挺起胸脯大声说道:
“阿父说了,他像我这般年岁的时候,都已经能拉扯弟弟妹妹啦!再过几年,就有阿柱、成一家之主了,那阿柱离一家之主也很近了,阿柱也不算是小孩子!”
周文清看着这两个一脸“我已长大”的小大人,一个捂着脑袋满脸控诉,一个踮着脚尖急着辩白,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的确,古时十四五岁的孩子,尤其是穷苦的黎民百姓,这个年纪或许已成家,撑起一家几口人的生计。
可那又怎样呢?
生存的压力逼迫他们提前成熟,却不代表心智已然健全。
要不然为什么把男子的加冠礼定在二十岁?
当然,像始皇帝那样的伟人,自然是例外;像甘罗那样的天才也不是没有,但慧极必伤,终究是少数。
扶苏……他还有时间。
必须有。
他不会让任何人再有机会暗害到大王的。
绝不会!
所以至少在先生这儿——
都还是孩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