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昏暗,寂静无声,唯有他自己的心跳,如鼓点般急促。他将柴筐放下,那几块新得的陨石此刻也失去了吸引力,被他随手放在墙角。
他坐在简陋的木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脑中飞速运转。
对方的目标明确——赵家祖传的、藏着“天地枢机”秘密的宝贝。他们确信东西在他这里,或者与他有关。他们显然组织严密,手段狠辣,且已经盯上了他。
而他自己,对这个“宝贝”一无所知。屋里的每一件旧物,床底、梁上、墙缝……都被他下意识地扫视了一遍。除了那柄来自天外的“浮穹”,他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东西能称得上“宝贝”。
难道……“浮穹”就是他们要找的东西?不对,“浮穹”是他自己找到陨石,请张师傅打造的,而对方似乎是在寻找一件“祖传”之物。
莫非……自己这具身体的原主,赵崇义,或者他的祖上,真的藏着什么惊天秘密?而自己这个“外来者”,在占据这具身体的同时,也无意中背负上了这个可能招致祸患的隐秘?
这个想法让他不寒而栗。
夜,渐渐深了。浮空峰上万籁俱寂,只有山风掠过屋顶茅草,发出沙沙的声响。赵崇义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毫无睡意。油灯早已熄灭,月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下冰冷的清辉。
林间那些对话,如同魔咒,在他脑中反复回响。
“天地枢机……泼天的大秘密……不惜一切代价……”
他睁着眼睛,望着黑暗中模糊的屋顶横梁。可笑他之前还以为是自己的“浮穹”引来了麻烦。
平静的生活,还未真正重新开始,便已笼罩上了一层厚重得令人窒息的阴云。敌人藏在暗处,手段未知。而他,手握利剑,却连自己究竟身负何“宝”、都茫然无知。
这种被无形之手扼住喉咙、却不知对手是谁的感觉,比直面刀斧更加令人煎熬。
他缓缓坐起身,摸黑走到墙边,轻轻拿起那柄幽暗的“浮穹”。冰冷的剑身入手,带来一丝熟悉的慰藉,却无法驱散心头的沉重。
月光下,“浮穹”的剑身流转着微不可察的暗芒。赵崇义的眼神,从最初的茫然,逐渐变得锐利而坚定。
既然避无可避,那就只能迎上去。从这浮空峰开始,从这间平凡的木屋开始,抽丝剥茧,找出真相。
他轻轻将剑重新放回隐秘处。然后,回到床上,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那几句关于“祖传宝贝”和“天地枢机”的低语,如同冰冷的毒蛇,盘踞在赵崇义心头,啃噬着难得的安宁。晨光初露,他便翻身下床,眼中毫无倦意,只有一片沉冷的清醒。危机迫在眉睫,他必须做点什么,至少,要让手中的“浮穹”更锋利一些。
他将昨夜从老林中新得的几块黝黑陨石用布包好,又带上几株晒好的上好厚朴和黄精——权当是给张师傅的添头或工钱。背上竹篓,锁好木屋,快步下山。
玄城镇的清晨,炊烟袅袅,街市初醒。赵崇义步履匆匆,直奔张荣果的铁匠铺。刚走到街口,一阵撕心裂肺的女子痛哭声,夹杂着慌乱的人语,陡然从斜刺里一条小巷中传来,打破了晨间的宁静。
哭声悲切绝望,不似寻常争执。赵崇义脚步微顿,眉头蹙起。若是往常,他或许会绕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昨夜那莫名的“祖传宝贝”阴影,让他对这镇上的一切动静都多了几分下意识的关注。他略一迟疑,还是循着哭声走了过去。
巷子深处,是一家不大的织染作坊门口。一个衣着朴素的中年妇人瘫坐在门槛上,捶胸顿足,涕泪横流,几近昏厥。旁边围着几个邻里妇人,有的搀扶劝慰,有的摇头叹息,脸上都带着同情与无奈。
“我苦命的桃子啊!你去哪儿了啊!娘不该逼你啊!你回来啊!” 妇人哭喊着,声音嘶哑。
“嫂子,快别哭了,身子要紧……”
“桃子那孩子,看着文静,怎地就一声不响跑了呢?”
“唉,许是……许是课业太重,教书师傅又……”
赵崇义听了个大概。似乎是这作坊主的独女桃子,可能因不堪学业重负,竟离家出走了。
看着那妇人悲痛欲绝、仿佛天塌下来的模样,赵崇义心中某处被轻轻触动。他想起了自己这具身体原主那早亡的父母,也想起了林林总总听闻的、人世间那些看似微小却足以压垮一个家庭的悲欢。自己身陷谜团与危机,但这些普通人的困苦,亦是真实。
他原本只想默默看着,但目光扫过妇人那绝望的眼神,又想起昨夜林间听到的“不惜一切代价”,心中忽然生出一股复杂的情绪——在那些高高在上、觊觎所谓“天地枢机”的阴谋者眼中,这样一个女孩的离家出走,或许渺小得不值一提吧?可对这位母亲而言,这便是她的全部世界。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让他走了过去,沉声问道:“这位大姐,女儿是何时不见的?可有什么线索?”
那妇人抬起泪眼,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哭道:“这位小哥……我家桃子,昨晚还好好的,今早就不见人影了!只、只留了张字条,说……说活着太累,想去外面看看……她一个女孩儿家,从没出过远门,能去哪儿啊!要是遇到歹人可怎么办啊!” 说着又要嚎啕。
旁边一位大婶补充道:“桃子平日最是乖巧,就是母亲望女成凤,逼着她学那些刺绣、记账,还要读什么《女诫》、《列女传》,请的先生又严,孩子怕是……憋闷坏了。前几天还听她嘀咕,羡慕温州城里的女子,可以出门看戏、逛铺子……”
温州?赵崇义心中一动。离家出走,向往繁华,对于一个从未出过远门的少女而言,最近的、也是最可能去的大城市,恐怕就是温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