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是正常的,有些是异常的。你要学会区分。”
“怎么区分?”
“经验。”老陆说,“看多了就知道了。就像老中医号脉,脉象正常不正常,一搭手就知道。但这个‘知道’是成千上万个病例积累出来的。你这才刚开始。”
陈默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回头:“陆师傅,最后一个问题。您研究了这么多年,为什么不自己动手?以您的眼光,如果……”
“如果我也去做庄?”老陆接过话,摇摇头,“人各有志。有些钱,能赚;有些钱,赚了睡不着觉。我年纪大了,想睡个安稳觉。”
他摆摆手:“去吧。两周后,我要看到你的第一阶段报告。”
回到中户室,陈默把老陆的笔记本和自己的新笔记本并排放在桌上。
两个本子,两种视角。老陆的是冷静的观察记录,他自己的现在也要成为同样的东西。
他打开电脑,调出“界龙实业”的历史数据。这只股票他记得,1994年的大牛股,从年初的三块钱一路涨到八月的十五块,翻了五倍,然后短短两个月跌回四块,无数散户被套在山顶。
当时媒体怎么报道的?“价值发现”“产业升级”“上海本地股龙头”……现在回头看,全是故事。
陈默新建一个文档,标题:“界龙实业(600836)庄股生命周期分析”。
第一步,收集数据。
他去找了张经理,申请历史数据机房的权限。张经理有些意外:“陈先生要研究历史数据?这个……机房平时不对外开放的。”
“我写论文。”陈默找了个借口,“关于中国股市波动特征的,需要一些实证材料。不会拷贝数据,就在里面看。”
张经理犹豫了一下,还是同意了。毕竟陈默现在是中户室客户,而且看起来确实像个做研究的人——戴着眼镜,说话文绉绉的,还会用“实证材料”这种词。
机房在地下室,不大,二十平米左右,一排服务器嗡嗡作响,空气中弥漫着臭氧和灰尘的味道。管理员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技术员,姓吴,听说陈默要查“界龙实业”的数据,嘟囔了一句:“又来一个。”
“之前也有人查过?”陈默问。
“多了。”老吴打开一台老式电脑,敲着键盘,“学生、记者、还有你们这样的投资者。都想知道那只股票到底怎么回事。”
他调出数据界面:“自己看吧。不能拷贝,不能打印,只能看。每天收费五十。”
陈默交了钱,在屏幕前坐下。
数据很全。从1993年上市首日到1995年4月20日的所有交易数据:每天的开盘、最高、最低、收盘价,成交量,成交额。还有每月的股东人数变化——这个数据季度公布一次,但营业部有自己的统计。
他先从1993年12月看起。那时界龙实业股价在三元附近震荡,成交量每天几万股,股东人数四万多人,非常分散。
1994年1月,变化开始。
成交量温和放大,每天十几万股。股价缓慢上升,从三块到三块五。没什么异常,像正常的筑底过程。
2月,春节前后,成交量突然暴增。2月18日,单日成交五十八万股,是平时的十倍。股价跳空高开,收涨8%。陈默记录下这个日期。
3月,股东人数数据公布:从四万二减少到三万八。减少了四千户。
4月,股价突破四元。成交量维持在高位,每天二三十万股。分时图上开始出现规律性的脉冲拉升——每隔几天,就会在下午两点左右出现一笔大买单,把股价推高两三个点,然后回落。
5月,股价到五元。股东人数再次公布:三万二。又少了六千户。
筹码在集中。
陈默继续往下看。6月,股价六元;7月,七元;8月,最高冲到十五元。成交量在七八月达到巅峰,单日经常超过百万股。媒体开始报道,分析师开始推荐,散户开始跟风。
然后就是崩盘。
9月,股价从十五元跌到十元。成交量依然巨大,但卖盘明显多于买盘。股东人数数据直到12月才公布:五万六。比最高点时增加了一倍多。
筹码从集中到极度分散。
陈默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完整的周期图:
吸筹阶段(1993.12-1994.2):低位震荡,成交量温和放大,股东人数减少。
拉升初期(1994.3-1994.5):突破关键价位,出现规律性脉冲,股东人数加速减少。
主升浪(1994.6-1994.8):快速上涨,媒体配合,散户跟风,成交量暴增。
出货阶段(1994.9-1994.11):高位震荡,利好频出,成交量维持高位但价格滞涨,股东人数开始增加。
崩盘(1994.11-1994.12):破位下跌,成交量萎缩,股东人数暴增,筹码极度分散。
每个阶段都有数据支持,有特征可循。
陈默看着这个周期图,忽然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以前看股票,看的是涨跌,是盈亏,是情绪。现在看,看的是结构,是过程,是逻辑。庄家不是神秘的黑手,而是一个有明确行为模式的实体。它要赚钱,就要完成这一整套流程:低价收集筹码,拉高股价,高位派发。
每个动作都会留下痕迹。
关键是要学会识别这些痕迹。
陈默在机房泡了三个小时,出来时眼睛酸涩,但精神亢奋。他回到中户室,继续研究其他案例。
“重庆实业”——他之前发现异动的那只,现在正处于吸筹阶段,每天尾盘拉升,股东人数在减少。
“四川电器”——刚刚完成出货,现在处于崩盘后的阴跌阶段。
还有几只正在主升浪的股票,媒体吹捧,散户狂热。
陈默一一把它们记录下来,标注所处阶段,推测后续可能的发展。
在这个过程中,他发现自己原本的情绪——愤怒、同情、恐惧——真的在逐渐淡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的、近乎冷酷的研究心态。就像老陆说的,像医生解剖尸体,像刑警分析案发现场。
不评价好坏,只探究真相。
下午四点,他正在整理笔记,电话响了。
是徐大海。
“陈老弟,忙什么呢?”声音还是那么热情,仿佛四川电器的事从未发生。
“在研究一些历史数据。”陈默平静地说。
“哦?研究出什么名堂了?”
“还在学习阶段。”
徐大海笑了几声:“年轻人好学是好事。不过光研究历史没用,得看未来。对了,最近我又发现一个机会,比四川电器还好。有没有兴趣聊聊?”
若是三天前,陈默可能会心跳加速,可能会犹豫,可能会说“再看看”。
但现在,他听到这句话时,内心毫无波澜。他甚至在分析:徐大海为什么要这么快找下一个目标?是因为资金需要周转?还是因为需要新的“合作伙伴”来维持某种形象?
“徐总,我最近在研究一个课题,时间比较紧。”陈默说,“等忙完这阵子,再向您请教。”
委婉,但明确的拒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笑声:“行,那你先忙。有空随时过来喝茶。”
挂了电话,陈默继续低头整理笔记。
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暖黄。笔记本上,那些冷静的数据和分析,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忽然想起老陆的话:“人各有志。有些钱,能赚;有些钱,赚了睡不着觉。”
他现在知道,自己属于哪种人了。
不是道德有多高尚,而是理解了游戏规则后,选择了一种让自己能睡着的玩法。
而第一步,就是放下好恶,看清手术刀。
不是要用它去伤人,而是要理解它的锋利,知道如何避开,或者——在必要的时候——如何用它来保护自己。
陈默翻开新的一页,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开始总结“界龙实业”的案例。
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
在这个声音里,他感觉自己正在完成某种蜕变:从一个可能被手术刀伤害的人,变成一个理解手术刀构造的人。
虽然离真正掌握这把刀还很远,但至少,他不再恐惧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