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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年9月30日,星期五,国庆前夜。
傍晚六点,夕阳的最后一道余晖从陆家嘴那些在建高楼的缝隙间斜射过来,把黄浦江染成了一条流淌的金色缎带。外滩防汛墙上挤满了人——游客举着相机拍照,情侣依偎着看江景,小贩叫卖着荧光棒和廉价望远镜。远处海关大楼的钟声沉沉响起,敲了六下。
陈默站在和平饭店门口的观景台上,手扶着冰冷的石栏,看着对岸。
金茂大厦的骨架已经建到四十几层,在暮色中像一柄直插天际的青铜剑。塔吊上的灯光早早亮起,在渐暗的天色里显得格外醒目。工地还在施工,隐约能听见机器轰鸣声,但被江风吹散,传到这边只剩下模糊的嗡嗡声。
这座城市的生长从未停止,哪怕是在股市最黑暗的岁月里。
“来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陈默转身,看见老陆从人群里慢慢走过来。他还是那身装扮——浅灰色夹克,深色长裤,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头发似乎更白了些,在江风吹拂下微微飘动。
“陆师傅。”
老陆走到栏杆边,和他并肩站着,目光也投向对岸的工地。两人沉默了几分钟,只听着江涛拍岸的声音和周围嘈杂的人声。
“明天国庆,休息几天?”老陆问。
“打算看盘。”陈默说,“虽然休市,但可以复盘,做计划。”
“不休假?”
“没什么地方可去。”
老陆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暮色渐浓,江对岸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东方明珠塔的球体开始发光,从下往上,一个接一个,最后塔尖的红色航标灯也亮了,在夜空中像一颗遥远的星。
“今天收盘多少?”老陆忽然问。
“791.53。”陈默准确报出数字,“涨1.2%。”
“你的账户?”
“四十六万三千。”
老陆侧过头看他:“不觉得少?”
陈默想了想,摇头:“不少了。从三十四万到现在,两年四个月。年化收益率超过13%。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我活下来了。”
“活下来了。”老陆重复这四个字,语气里有种复杂的意味,“是啊,活下来了。在这个市场里,能活下来的人,不多。”
江面上驶过一艘游轮,灯火通明,甲板上人影攒动,隐约有音乐声飘来。那艘船缓缓从他们面前经过,在江面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破碎的光带。
“还记得你第一次去营业部吗?”老陆问。
陈默点头:“记得。送盒饭,看见散户大厅里人挤人,红绿屏幕闪个不停,觉得像另一个世界。”
“那时候你在想什么?”
“想……”陈默回忆着,“想这些人真有钱。想股票到底是什么东西。想我什么时候也能坐在这里,像他们一样。”
“现在呢?”
“现在……”陈默看着自己的手,“现在我明白了,坐在这里不是目的,活着走出去才是。”
老陆笑了,很淡的笑,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你比很多人明白得早。”
他们沿着防汛墙慢慢往前走。人群依然拥挤,但两人之间有种奇异的安静,好像周围的喧嚣都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了。
走过外白渡桥时,老陆停下来,看着桥下黑黢黢的苏州河水。
“这桥有年头了。”他说,“1907年建的。经历过战争,洪水,还有无数次维修。但它还在。”
陈默也看着那座钢结构的桥。夜色里,桥身的铆钉和钢梁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您想说什么?”
“想说,有些东西,经得起时间。”老陆转过头看他,“你的纪律,你的系统,也要经得起时间。不是一轮牛熊,是十轮,二十轮。”
“我能做到吗?”
“这要问你自己。”老陆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你已经有了最重要的东西——敬畏心。对市场的敬畏,对风险的敬畏,对不确定性的敬畏。有敬畏心的人,不容易死。”
他们继续往前走。快到南京东路路口时,老陆在一个长椅前停下:“坐会儿吧。”
两人在长椅上坐下。面前是奔流的黄浦江,身后是万国建筑群的璀璨灯火。江风吹来,带着水汽和初秋的凉意。
老陆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本手工装订的小册子,封面是深蓝色的硬纸板,上面用毛笔写着四个字:周期与人性。字迹苍劲有力,墨色有些褪了,应该写了有些年头。
“这个,给你。”老陆递过来。
陈默接过。册子不厚,大概二三十页的样子。纸页泛黄,边缘有些卷曲。翻开第一页,上面用钢笔写着一段话:
“所有技术指标都是价格的影子,所有价格都是人心的倒影。战胜市场,本质是战胜自己的人性。而人性,是唯一不变的东西。”
字迹是老陆的,陈默认得。
“这是……”
“我这些年的笔记。”老陆说,“整理了一下。技术的东西,规则的东西,这两年我教得差不多了。剩下的,是这些……怎么说呢,是哲学,是心法。”
陈默小心地翻看着。里面的内容很杂:有对历次牛熊周期的记录和分析,有对市场参与者心理的观察,有他自己交易中的感悟和教训。还有很多图表,手工绘制的,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注释。
“您……为什么要给我这个?”陈默问。
“因为我要走了。”老陆平静地说。
陈默手一抖,册子差点掉在地上:“走?去哪?”
“不知道。”老陆看着江面,“可能回老家,可能去别的地方。上海待得够久了。”
“什么时候?”
“就这几天吧。”
陈默说不出话来。他设想过很多次和老陆分别的场景,但没想过这么突然,这么……平淡。
“您不等这轮牛市走完?”他问。
“牛市?”老陆摇摇头,“牛市熊市,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我见过太多轮了。94年这一轮,和之前没什么不同,和之后也不会有什么不同。太阳底下无新事。”
他顿了顿,看向陈默:“但你不一样。这是你的第一轮完整周期。从熊市谷底到牛市初期,你完整地经历了一遍。这是最宝贵的经验,比任何书本都有用。”
陈默低头看着手里的册子。封面的深蓝色在夜色里显得愈发深沉。
“如果没有您……”他开口,声音有些哽,“我可能已经是另一座‘墓碑’了。像蔡老师那样,或者……更糟。”
他想起了老宁波。那张枯槁的脸,那双空洞的眼睛。
“不。”老陆摇头,“不是我救了你。是你自己选择了听从,选择了执行。这个市场里,愿意听的人很多,愿意做的人也很多。但既愿意听,又愿意做,还能坚持做下去的人,很少。”
他伸手,拍了拍陈默的肩膀——这是两年来,他第一次做这么亲昵的动作。
“你做到了。”老陆说,声音里有种罕见的温柔,“所以现在,你毕业了。”
毕业了。
这三个字像钟声,在陈默脑海里回荡。
他想起自己这两年的路:从那个看见K线图就像看天书的少年,到能手工绘制图表、计算技术指标;从那个一有浮盈就想跑的散户,到学会移动止盈、让利润奔跑;从那个在市场狂热中迷失的新手,到能在众人疯狂时保持冷静、在众人绝望时悄悄播种。
这条路上,老陆一直在。像个灯塔,或者,像个拄着拐杖的向导。
现在,灯塔要熄灭了,向导要离开了。
“我……”陈默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发紧。
“不用说什么。”老陆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师徒一场,缘起缘灭,都是自然。重要的是,你学到了什么,带走了什么。”
江风大了一些,吹起老陆花白的头发。他眯起眼睛,看向对岸陆家嘴那片璀璨的灯火丛林。
“知道为什么选在今天给你吗?”他问。
陈默摇头。
“明天是国庆,新中国的生日。对你来说,今天也是一个生日。”老陆转头看他,眼神在夜色中明亮如星,“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我的学生,不再是一个需要人指点的散户。你是一个独立的交易者。有自己的系统,有自己的纪律,有自己的哲学。这是你的新生。”
陈默握紧了手里的册子。纸张的边缘硌着手心,有点疼。
“那以后……”他问,“我遇到问题,还能问您吗?”
“可以。”老陆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过来,“这是我老家的地址和电话。如果真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可以找我。但我希望……你不要找我。”
“为什么?”
“因为你应该学会自己面对。”老陆说,“市场不会永远有老师。大多数时候,你要独自做决定,独自承担后果。这是交易者的宿命,也是交易者的荣耀。”
陈默接过纸条。上面是一个地址:浙江省宁波市鄞州区某镇某村。还有一个电话号码,区号0574。
他把纸条小心地夹进册子里。
两人又沉默地坐了一会儿。江上的游船来来往往,船上的灯光在水面投下晃动的倒影。远处传来海关大楼的钟声,敲了七下。
“差不多了。”老陆站起身,“走吧。”
他们往回走,沿着来时的路。但这次走得很慢,好像都想把这段路拉长一些。
走到和平饭店门口时,老陆停下脚步。
“就到这里吧。”他说。
“我送您回去。”
“不用。”老陆摇头,“我一个人走。来的时候一个人,走的时候也一个人。这样挺好。”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老陆。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这个老人看起来比两年前苍老了许多,但背挺得很直,眼神依然清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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