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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年9月6日,星期二,白露前一天。
上海下了一场小雨,不大,淅淅沥沥地从凌晨下到清晨,把整个城市洗得清亮。陈默推开亭子间的窗户时,一股带着泥土和桂花香味的湿冷空气涌进来。他深吸一口,感觉肺叶都舒展开了。
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
不是节日,不是纪念日,甚至不是什么重要的技术点位。只是在他的交易记录里,今天预计会跨过一个门槛。
他打开电脑——今年六月,他咬牙花了一万二买了台奔腾586,放在亭子间里。开机时间从原来的三分钟缩短到四十秒,运行交易软件快得像飞。
登录,输入密码,进入账户页面。
总资产显示:449,783.26元。
四十四万九千七百八十三块两毛六。
陈默盯着这个数字,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翻开那本红色塑料封皮的账本,找到1992年5月28日那一页。
那里记着:认购证卖出后,总资产340,000元。
从三十四万,到四十四万九千。两年四个月,增长32%。年化收益率约12%。
看起来不高。比不上这波行情里很多人一个月翻倍的战绩。
但陈默知道这个数字背后的含义:这是穿越了一个完整牛熊周期后的幸存。是在1558点山顶没有疯狂追高,是在325点谷底没有绝望割肉,是在上涨过程中严格遵循移动止盈纪律的结果。
更重要的是,他的仓位现在只有四成。如果满仓,这个数字会是五十六万。
但他不后悔。老陆说过:在市场上,活得久比赚得快重要一百倍。
九点钟,他准时出门。雨已经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弄堂口的梧桐树叶开始泛黄,几片早衰的叶子飘落下来,黏在积水里。
走到营业部门口时,他看见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那个人蹲在台阶的角落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背对着街道,头埋得很低。头发花白,杂乱,从后面看像个老人。但身形……陈默觉得在哪里见过。
他走近几步,试探着叫了一声:“老宁波?”
那人身体震了一下,缓缓回过头。
陈默倒吸一口冷气。
这是老宁波?那个曾经红光满面、嗓门洪亮、逢人就讲“内幕消息”的老宁波?
眼前的这张脸,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颧骨突出,皮肤像粗糙的牛皮纸,布满了皱纹和褐色的老年斑。最可怕的是那双眼睛——空洞,无神,像两口枯井,里面什么都没有。
“小……小陈?”老宁波的嘴唇嚅动了几下,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是我。”陈默蹲下来,和他平视,“您……怎么在这儿?”
老宁波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慢站起来,动作僵硬,像一台生锈的机器。陈默这才注意到,他的工装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同样破旧的内衣。裤腿短了一截,脚上的解放鞋开了口,露出脏兮兮的袜子。
“我来……看看。”老宁波说,目光躲闪着,“就看看。”
“进去吗?”陈默问。
老宁波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陈默扶着他——不是客气,是真的需要扶。老宁波走路时腿在发抖,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好像随时会摔倒。
走进营业部,大厅里已经坐满了人。和一个月前不同,现在的人脸上洋溢着自信和期待,讨论声此起彼伏。没有人注意这个穿着破旧工装、形容枯槁的老人。
他们找了两个角落的空位坐下。老宁波坐下时,长长地舒了口气,仿佛这个简单的动作消耗了他很多力气。
“您……这段时间去哪了?”陈默问。
老宁波看着前方的大屏幕,眼神涣散。过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医院。”
“病了?”
“嗯。”老宁波点头,又摇头,“也不全是病。”
他没再往下说。陈默也没追问。
九点二十五分,集合竞价。上证指数高开:712.35。
突破700点了。
大厅里响起一阵欢呼。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
老宁波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他盯着屏幕上的数字,嘴唇在动,但没有发出声音。陈默凑近些,才听清他在喃喃自语:“七百点……七百点……”
“您还做股票吗?”陈默问。
老宁波猛地转过头,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情绪——是恐惧,深深的恐惧。
“不做了。”他说,声音急促,“再也不做了。”
“那您的账户……”
“没了。”老宁波打断他,声音又低下去,“都没了。”
陈默沉默了。他大概能猜到发生了什么。在熊市里,像老宁波这样的散户,最容易犯的错误就是:越跌越买,摊低成本,最终子弹打光,深套其中。然后在最绝望的时候,割肉离场。
但他还是想确认一下。
“您最后……是什么时候卖的?”
老宁波的身体又抖了一下。他低下头,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抽搐。
陈默慌了:“对不起,我不该问……”
“三……三百点。”老宁波从指缝里挤出几个字,“三百零二点……那天。”
陈默的心沉了下去。
1994年7月28日,上证指数收盘302.87点。那是这轮熊市的最低点之一。
老宁波在最低点割肉了。
“那天……我收到通知。”老宁波放下手,脸上有泪痕,但表情是麻木的,“证券公司说,我的账户……保证金不够了。要么补钱,要么强平。”
他顿了顿,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我哪还有钱补?房子抵押了,亲戚借遍了,老伴的嫁妆都卖了……我求他们,再等等,就等一天,就一天……他们说,不行,规定就是规定。”
“所以……”
“所以,他们帮我卖了。”老宁波闭上眼睛,“全部。按市价卖的。卖完我一看账户……还剩八千多块钱。八十七万进去,八千多出来。”
陈默感觉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八十七万。他记得老宁波说过,那是他三十年的积蓄,加上儿子的结婚钱,加上所有能借到的钱。在1993年初,这是一笔巨款。在上海,能买两套不错的房子。
现在,八千块。
“您儿子……”
“走了。”老宁波说,“去深圳了。说不回来了。老伴……老伴也走了,回娘家了。就剩我一个。”
他睁开眼睛,看着陈默,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平静:“有时候我想,那天我要是从这楼上跳下去,是不是就好了?一了百了。”
“您别这么说……”
“但我没跳。”老宁波打断他,“不是不敢。是觉得……我得活着。我得看着,我得记住,我是怎么把自己活成这个样子的。”
大厅里又响起一阵欢呼。指数冲到了715点。
人们的脸在红绿屏幕光的映照下,兴奋而扭曲。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里,一个老人正在无声地流泪。
陈默站起来:“走吧,我请您吃碗面。”
老宁波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好。”
他们走出营业部。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老宁波一直在发抖,陈默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他肩上。
那家面馆还在老地方。老板看见陈默,热情地招呼:“小陈来了!还是阳春面加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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