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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背负着别人的墓碑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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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四万六。”

    陈默转头看他。

    “不割不行了。”赵建国苦笑,“营业部要追加保证金,我拿不出钱。再跌下去,就要强平了。不如自己割,还能留点。”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支。手有点抖,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着。

    “你知道吗,割肉的时候,我手都在抖。”赵建国吸了口烟,“不是心疼钱,是……是觉得,自己真他妈没用。炒了一年多,最后亏一半。还不如存银行。”

    陈默没说话。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你怎么样?”赵建国问,“还拿着吗?”

    “减到三成了。”

    “三成……”赵建国喃喃,“你倒是狠得下心。”

    不是狠心。是恐惧。陈默想。是见过真正的深渊后,产生的本能恐惧。

    雨小了些,从暴雨变成中雨。躲雨的人开始陆续离开,撑起伞,走入雨中。

    “我回去了。”赵建国说,“家里老婆还在等。这几天,天天吵架,说我败家。”

    他撑开伞,走入雨中。走了几步,又回头:“陈默。”

    “嗯?”

    “要是……要是以后有机会,拉我一把。”

    陈默点头:“一定。”

    赵建国走了。撑着那把黑伞,在雨中渐渐走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陈默继续站在屋檐下。他不想回去,不想回营业部,不想回亭子间。就想站在这里,看着雨,让脑子里的东西慢慢沉淀。

    不知过了多久,雨又小了,变成毛毛雨。

    他准备离开时,听见身后有人说:“淋雨了?”

    陈默浑身一震,转身。

    老陆站在他身后,撑着一把深蓝色的长柄伞。还是那身深灰色的工作服,还是金丝边眼镜,还是平静无波的表情。他什么时候来的?陈默完全没察觉。

    “陆师傅……”

    “跟我来。”老陆转身就走。

    陈默跟上去。老陆的伞很大,两个人站进去还有空间。他们沿着屋檐走,绕过百货商店,走进后面一条小街。

    小街很安静,没有商店,只有住家。雨水洗过的青石板路泛着光,墙角有青苔,绿油油的。

    “去见蔡老师了?”老陆问。

    “您怎么知道?”

    “看你样子就知道。”老陆说,“从蔡老师那儿出来的人,都是这个样子。像被扒了一层皮,又像长出了一层新皮。”

    陈默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皮肤火辣辣的,不是雨淋的,是从内到外的一种烧灼感。

    “他……教了我很多。”

    “嗯。”老陆点头,“他教人,是往死里教。不把你那点侥幸、贪婪、自大都打碎,不算完。”

    “您认识他很久了?”

    “二十多年了。”老陆说,“他风光的时候,我见过。摔下来的时候,我也见过。进医院的时候,我去看过。来这儿住的时候,我帮过。”

    陈默想起老陆箱底那件红马甲。两个曾经都在市场中心的人,如今一个在营业部扫地,一个在棚户区卖菜。

    命运真是讽刺。

    “您觉得……他走出来了吗?”陈默问。

    “走出来了。”老陆说,“但走出来的是另一个人。以前那个蔡老师,已经死在黄浦江里了。现在这个,是重生的人。腿没了,但魂回来了。”

    他们走到一个街心小花园。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草地上,亮晶晶的。

    老陆在长廊里坐下,收起伞。陈默坐在他旁边。

    “你从蔡老师那儿,学到了什么最重要的东西?”老陆问。

    陈默想了想:“活着。不惜一切代价地活着。”

    “对,也不对。”老陆说,“活着是结果,不是方法。方法是什么?”

    陈默思考。是仓位控制?是止损?是风险预算?

    “是敬畏。”老陆说,“对市场的敬畏,对不确定性的敬畏,对自己无知的敬畏。蔡老师当年缺的就是这个——他太相信自己了,觉得能掌控一切。市场教了他一课,用一条腿当学费。”

    敬畏。陈默咀嚼这个词。

    “你现在还怕市场吗?”老陆问。

    “怕。”陈默老实说,“很怕。”

    “好。”老陆点头,“怕就对了。不怕的人,都已经死了,或者正在去死的路上。市场就像大海,你再会游泳,一个浪头打来,也可能淹死。所以要敬畏,要小心,要永远留一口气。”

    他站起来,看着小花园里被雨水洗过的花草。

    “蔡老师成了你的墓碑。”老陆说,“不是他真的死了,是他把自己的失败刻成了碑,立在你心里。以后你每次想冒险,想‘这次不一样’,想上杠杆,这块碑就会跳出来,提醒你:看看我,我就是这样死的。”

    陈默闭上眼睛。确实,蔡老师的形象已经刻在他脑子里了。那条空裤管,那间漏雨的房子,那些从八千万到四十七块的账本。

    “他成了你的墓碑,你就不会成为别人的教训。”老陆的声音很轻,“这是他能给你的,最好的礼物。”

    陈默睁开眼睛,泪水又涌上来。这次他没有忍住,任由眼泪流下来。

    不是悲伤,是感激。感激蔡老师愿意把自己最惨痛的伤疤撕开给他看,感激老陆一路的指引,感激这个残酷而真实的市场,给了他重生的机会。

    “哭吧。”老陆说,“哭完,把眼泪擦干,继续往前走。市场不等人,生活也不等人。”

    陈默哭了出来。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流泪,肩膀微微颤抖。所有的压力、恐惧、震撼、顿悟,都随着眼泪流出来。

    哭了大概五分钟,他停下,用袖子擦干脸。

    眼睛肿了,但心里清了。

    “陆师傅,我接下来该怎么做?”

    “做你该做的。”老陆说,“减仓了,就保持轻仓。现金拿好,等机会。熊市还很长,急什么?有时间多学习,多看书,多想想。等市场跌到没人敢说话的时候,你再慢慢出来,捡便宜货。”

    “那要等多久?”

    “等到你忘了自己在等的时候。”老陆微笑,“投资最大的悖论就是:你越想赚钱,越赚不到。你越想抄底,越抄在半山腰。当你真正理解‘活着就好’,机会自然会来。”

    他撑开伞:“走吧,雨又要来了。”

    果然,天空又暗下来。远处传来雷声。

    陈默跟着老陆走出小花园。回到大街上时,雨点开始落下,稀疏的,但很大颗。

    “我自己回去吧。”陈默说。

    “嗯。”老陆把伞递给他,“伞借你。明天还我。”

    陈默接过伞,深蓝色的,伞柄磨得光滑,是老陆用了很多年的。

    “谢谢您,陆师傅。”

    老陆摆摆手,转身走了。他没有伞,就那样走进雨中,步子不快,但稳。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工作服,但他不在乎,像走在晴天里一样。

    陈默撑开伞,朝亭子间走去。

    路过营业部时,他停了一下。里面灯火通明,大屏幕上红绿闪烁。还有人坐在里面,盯着屏幕,像守着最后一盏灯。

    他没有进去。

    继续走,回到宝安里,回到那间四平米的亭子间。

    关上门,世界安静了。

    陈默脱掉湿透的衣服,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然后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

    窗外的雨又大了,敲打着窗户,噼里啪啦。

    他拿出蔡老师给的笔记本,一本一本摆开。又拿出自己的交易笔记,翻开新的一页。

    钢笔吸满墨水,他在纸上写:

    1994年7月30日,雨。

    今日从蔡老师处归来。

    学得三件事:

    一、活着是唯一目标。

    二、敬畏市场如敬畏大海。

    三、他人的墓碑,可作自己的路标。

    想了想,他又加了一句:

    从今往后,任何交易决策前,先问自己:

    “如果这笔钱全亏了,我还能活吗?”

    “如果答案是‘不能’,就不做。”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

    雨还在下,但心里的雨停了。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不再是跳动的K线,而是蔡老师站在巷口雨中的身影,那条空裤管,那根拐杖,那平静的眼神。

    那是一座墓碑。

    也是一盏灯。

    照亮前路,也警示深渊。

    陈默睡着了。三天来,第一次睡得这么沉,这么踏实。

    梦中,他看见自己走在一条很长的路上。路两边都是墓碑,每一座碑上都刻着名字:蔡老师、老宁波、李阿婆的儿子、还有无数他不认识的人。

    他走得很慢,但走得很稳。

    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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