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口,声音比平日低沉,“你父亲那封遗信,你看了?”
祖昭心头一动。他贴身藏着那封信,从未在人前取出过。
“弟子看了。”
祖约沉默片刻,忽然道:“那信是我留给温峤抄录的。”
祖昭转头看向他。
“你父亲当初握着我的手,说元子吾弟,昭儿莫要从军,读书明理足矣。”祖约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我当时应了。可你四岁,懂什么?等你长大,若自己愿意从军,那不是我违背兄长遗命,是你自己的选择。”
他顿了顿:“我把信留了四年。温峤来合肥时,我拿出来给他抄了一份。我想……若你将来真有从军之志,总该知道父亲对你说过什么。”
祖昭听着,没有插话。
“可我又怕。”祖约苦笑,“怕你看了信,真听你父亲的话,不入行伍。怕你学了兵法,心里却记着父亲不让你从军,两下撕扯。”
他转头看向祖昭,眼神里有藏不住的愧疚:“昭儿,叔父是不是做得不对?”
祖昭望着这个四十五岁的中年武将,忽然想起三年前合肥初见时,祖约还留着长须,意气风发,说要收复雍丘为兄长报仇。三年过去,须发间添了灰白,眉宇间添了沉郁。
那是战败的烙印,是岁月磨砺的痕迹。
“叔父。”祖昭轻声道,“侄儿从未怨过您。”
祖约眼眶忽然红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在祖昭发顶重重按了一下。那手掌粗糙温热,与韩潜如出一辙。
师徒,叔侄,父子。
这支队伍里的情分,从来不是血亲二字能说尽。
三日后,鸡笼山。
春日的钟山余脉,草木初发。山脚下的茶寮简陋,只有三五张木桌,几个过路脚夫在歇脚。
祖昭换了身寻常布衣,与冯堡主一前一后进了茶寮。
那人已坐在最里侧的桌边。
仍是那日拦车的文士,青衫儒冠,面白无须。见祖昭进来,他微微颔首,做了个请坐的手势。
桌上摆着两盏茶,一碟青盐豆。
祖昭在他对面坐下。冯堡主坐在邻桌,看似自顾自喝茶,手一直按在腰间。
“小公子守信。”沈充开口,声音温和,“老朽以为,韩将军不会让你来。”
“师父让我来的。”祖昭看着他的右手。今日那断指处用袖口遮着,看不出痕迹。
沈充笑了笑,没有接这话。
他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才道:“小公子可知,当年雍丘城破之前,老朽见过陈武几面?”
祖昭没有答。
“三次。”沈充自顾自道,“第一次,是石勒兵临城下那日。我入城劝陈武,说祖逖已死,祖约庸才,雍丘守不住。他不信。”
他放下茶盏,目光投向窗外,像是在回忆。
“第二次,是守城半月后。胡人日夜攻城,陈武的嫡系死了一半。我去他府上,他正对着舆图发呆,满眼血丝。他说,沈先生,这城守得住么?我没答。”
窗外有鸟鸣,清脆又寂寥。
“第三次,是城破前三日。陈武刚从城头下来,左肩中了一箭,甲胄上全是血。他见了我,忽然问,沈先生,你说朝廷为何要召祖车骑回朝?”
沈充转过头,看着祖昭。
“老朽答他,因为朝廷不信任祖逖,也不信任你们这些北伐军。”
茶寮里静了一瞬。
祖昭握紧了膝上的衣料。
“陈武听了,沉默很久。他说,我十六岁从军,随祖车骑渡江北上,打了七年胡人。朝廷召祖车骑回朝,我认了;祖车骑病逝雍丘,我也认了。可为何还要我们守着这城,守着一个不会来救我们的朝廷?”
沈充的声音平和,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老朽没有答他。他自己答了,后来,他一个人出城去了胡营。”
祖昭喉头发紧。他想起周横说过的话—陈武投降那夜,身边三十亲卫被杀得只剩三个,自己也差点被杀。
那不是贪生怕死。
那是绝望。
“老朽后来常想。”沈充道,“若那夜我没有去见陈武,他还会不会降胡?”
他自问自答:“大约还是会。只是老朽给了他一个理由,让他觉得自己不是背叛,是绝望。”
祖昭抬眼看向他,第一次直视这个传说中的人物。
“你今日约我来,就是要说这些?”
沈充摇了摇头。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旧帛,放在桌上,推过来。
“老朽罪孽深重,不敢求谁宽恕。只是有些事,当年无人可说,如今再不说,怕是没机会了。”
他顿了顿,看着那卷帛书。
“这是王敦与石勒往来的信函抄本,共七封。时间从太兴元年至永昌元年,历历可考。”
邻桌的冯堡主霍然起身。
祖昭没有动。他看着那卷旧帛,看着沈充平静的面容。
“你……”他开口,声音有些涩,“你为何要交出这个?”
沈充笑了笑,笑容里没有自得,也没有愧悔。
“王敦已死,老朽苟活至今,不过是想亲眼看看,当年那个被先帝召回的祖车骑,究竟有没有后继之人。”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
“老朽看到了。”
他朝祖昭微微一揖,转身走出茶寮。
山风灌入,吹得桌上那卷旧帛边角轻扬。
祖昭坐着没有动。
他听见冯堡主在耳边说什么,听见茶寮外隐约的马蹄声,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
那卷旧帛静静躺在粗陋的木桌上,灰扑扑的,毫不起眼。
他伸出手,慢慢将它拿起。
帛书一角,有半个模糊的掌印。拇指处,空空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