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不了。”他说,“你代我去看看。若有什么新变化,回来告诉我。”
王恬应下,又道:“还有件事。谢安那孩子,今日在东宫问起你。”
祖昭脚步一顿:“谢安?”
“嗯。他问他叔父谢尚,说那位祖家小先生,何时再进宫。谢尚没答,他倒自己记着呢。”王恬笑了笑,五岁的娃娃,记性倒好。”
祖昭没有笑。他想起那日在王府园中,谢安安静坐在廊下看人投壶的模样,眼神清澈,却像什么都看在眼里。
有些人生来便不同。谢安是这样,司马衍也是。
他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还是该忐忑。
次日清晨,祖昭入宫。
春华殿里,老翰林已在等着。见他进来,没有问昨日为何未到,只把一叠字帖推过来:“昨日缺的,今日补上。”
祖昭伏案临帖,手腕酸了也不敢停。司马衍在旁边背书,背得磕磕绊绊,被训了好几回。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同病相怜。
午膳后是骑射课。太子这个年纪还学不了真弓,只在场中练习步射。祖昭随韩潜练过几年,准头比同龄人强些,却也不显太出挑。他知道宫中有无数双眼睛看着,藏拙比露锋芒更难。
收弓时,庾翼不知何时到了场边。
他如今是讲武堂正式学员,每月有十日来建康述职。今日入宫,是替庾亮送文书。见了祖昭,他走过来,低声道:“昨夜周峥那边有消息了。”
祖昭心头一紧,面上不动声色。
“第一批三百人已平安过江,今晨在历阳登岸。”庾翼声音压得更低,“周横亲自来接应,人已进山。明日第二批启程。”
祖昭长长呼出一口气。
“可还顺利?”
“顺利。”庾翼顿了顿,“只是周横说,三日前有人进山找过他。”
祖昭的手忽然握紧了弓臂。
“什么人?”
“自称建康旧人,姓沈。”庾翼看着他,“那人问周横,可愿为当年雍丘之事作证。”
午后阳光落在场中,照得尘土细末浮在空中,明明灭灭。
祖昭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
“周横如何答的?”他问。
“周横说,他是当兵的,不懂什么作证。那人便走了。”庾翼道,“周横将此事报与周峥,周峥命他先不声张,待三千人全数过江再说。”
祖昭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庾翼看了他片刻,忽然道:“阿昭,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祖昭没有答。他放下弓,看向远处的宫阙。式乾殿的飞檐在日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泽,那里坐着一个不甘心的年轻帝王,昨夜刚对他说“余下的事朕会查”。
“知道的不多。”他轻声道,“可每知道一点,就更不明白一点。”
庾翼没有再问。他拍了拍祖昭的肩:“我先出宫了。你在宫中……自己当心。”
他走后,祖昭站在场边许久。司马衍不知何时走过来,仰头问他:“方才庾翼与你说了什么?”
祖昭低头,看着太子殿下认真的面容。
“殿下。”他轻声道,“若有一日,有人来问您,当年雍丘之事您可愿作证……您会如何答?”
司马衍愣了愣。他想了想,认真道:“孤当时不在雍丘,如何作证?”
“那若殿下在呢?”
司马衍沉默片刻,忽然反问:“你觉得孤该不该作证?”
祖昭被问住了。
他不知该如何答这个十岁孩子的问题。
远处传来通传声,是老翰林来催太子回去习字。司马衍没有再追问,转身往春华殿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
“祖昭。”他没有称“孤”,说的是“我”。
“若我在,我会作证。”太子殿下说,“父皇说,史官笔下,功过分明。不能因为怕得罪人,就闭着眼睛当什么都没看见。”
他说完便走,脚步轻快,像只是随口一说。
祖昭立在原地,看着那抹杏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日头渐渐西斜,宫道上的人影被拉得很长。
他忽然想起周横送的那几颗石子。黑的白的,磨得光滑温润,贴身藏了这些日子。
他想起周横说“末将是来问将军一句话—北伐军,还北伐么”。
他想起父亲遗信里那句“待河清之日,告吾于九泉”。
他想起司马绍昨夜说“朕需要一个祖逖,一个属于朕的祖逖”。
他想了很久。
申时正,宫门将闭。祖昭收拾东西出宫,走到神虎门时,守门军士递给他一封信。
“方才有人送到门房,说是给小公子的。”
祖昭接过,信封上没有落款。他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素笺,寥寥两行字:
“雍丘旧事,知者非止一人。公子若有疑,三日后午时,鸡笼山下茶寮,愿奉详告。”
没有署名。
他翻过素笺,背面有一个极淡的印记,像是被水渍晕开过。
那是半个掌印,右手。
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的纹路依稀可辨。
唯独拇指处,空空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