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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离无颜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直到四肢被寒意浸透。
她终于挪动脚步,走到床边,和衣躺下。褥子单薄,寒意从床板透上来。她睁着眼睛,看着头顶模糊的帐幔轮廓。
远处昭阳殿的乐声不知何时停了,夜重归寂静,只有风声呜咽。她想起前世那个冬天,也是这么冷,边关告急的文书雪片般飞来,临淄粮价一天三涨,饿殍倒毙街头。
而郭隗在朝堂上痛心疾首,说这都是燕贼凶悍、边将无能。她缓缓握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这一世,绝不会重演。
天未亮时,她已起身。
铜盆里的水是昨夜剩下的,冰冷刺骨。钟离无颜掬起一捧,泼在脸上。寒意瞬间穿透皮肤,让她彻底清醒。镜中映出一张脸。
额头宽阔,眼距略宽,鼻梁不高,嘴唇偏厚。这张脸曾被无数人嘲笑,被田辟疆嫌弃,被夏迎春轻蔑地称为“无盐女”。但此刻,镜中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深潭里投入了火种。
“娘娘。”宿瘤女端着早膳进来,是一碗粟米粥,两碟腌菜。
钟离无颜坐下,粥还温热,米香混着腌菜的咸酸气。她慢慢吃着,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
窗外天色渐明,灰白的光线透过窗纸,将室内照得朦胧。远处传来晨钟声,低沉悠长,那是王宫开始新一天的信号。
“今日我要去见大王。”钟离无颜放下碗。
宿瘤女动作一顿:“现在?”
“现在。”钟离无颜起身,走到衣箱前。箱子里只有几件深衣,颜色都是素净的灰、褐、青。
她挑了一件青色深衣,布料厚实,能抵御春寒。又取出一件同色披风,边缘已经磨损,但还算整洁。
宿瘤女帮她更衣。手指触到钟离无颜的肩膀时,能感觉到布料下瘦削的骨骼。这位王后吃得少,睡得少,把所有精力都用在思考和布局上。
宿瘤女忽然想起民间那些关于无盐女的传说。
说她是天上殿中七公主转世。奇丑无比但额头能照见国运,眼睛能看透人心。以前觉得荒诞,现在却觉得,或许真有几分道理。
“娘娘打算怎么说?”宿瘤女系好衣带。
钟离无颜对着铜镜整理衣襟。镜中人影模糊,但身姿挺直如松。“不说郭隗,不说贪腐,只说粮草,只说边防。”
“大王会信吗?”
“不知道。”钟离无颜转身,目光平静,“但总要试一试。若连试都不试,就真的输了。”
她走出内室,穿过庭院。晨光熹微,院中那棵老槐树刚抽出嫩芽,淡绿色的叶片在风中轻颤。
地上有昨夜风吹落的枯枝,踩上去发出细碎的断裂声。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还有远处御厨房传来的炊烟味。
阿桑已经等在宫门口。
“娘娘,”小宫女压低声音,“大王昨夜宿在昭阳殿,今早才回寝宫。这会儿应该在书房用早膳。”
钟离无颜点头:“去通传,就说我有关于国计民生之思虑,想面呈大王。”
阿桑应声而去。
钟离无颜站在冷宫门口等待。宫墙高耸,墙砖斑驳,缝隙里长着青苔。晨光斜照,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地面上,像一道沉默的刻痕。
远处有宫女经过,看见她,窃窃私语,然后匆匆走开。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怜悯,也有轻蔑。钟离无颜视若无睹,只是静静站着,目光望向君王书房的方向。
大约一刻钟后,阿桑回来了。
“大王允了,”小宫女喘着气,“让娘娘现在过去。”
钟离无颜整理了一下披风,迈步走出冷宫。宫道漫长,青石板被晨露打湿,踩上去有些滑。
两侧宫墙投下阴影,将道路分割成明暗相间的段落。偶尔有宦官或宫女经过,看见她,都停下脚步,躬身行礼,但眼神里都藏着探究。
君王书房在宫城东侧,是一座独立的殿宇。
殿前有侍卫把守,甲胄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钟离无颜走到殿门前,侍卫长认得她,躬身行礼:“王后娘娘,大王已在等候。”
殿门推开。
一股暖意扑面而来,混合着檀香、墨香和食物的气味。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书架,竹简、帛书堆得满满当当。中央一张巨大的紫檀木案,案上摊开着地图、奏章和笔墨。田辟疆坐在案后,正在用早膳
一碗肉羹,几样小菜,还有一碟面饼。
他抬起头。
钟离无颜走进殿内,殿门在身后关上。她走到案前三步处,停下,躬身行礼:“臣妾拜见大王。”
田辟疆放下筷子。
他打量着眼前的女子。青色深衣,素面朝天,头发简单绾成髻,插着一根木簪。这张脸他看过无数次,每次都觉得碍眼。
太丑,太硬,没有半分女子的柔媚。但此刻,在晨光中,这张脸上有一种奇异的神情。不是讨好,不是哀怨,而是一种近乎肃穆的专注。
“平身。”田辟疆说,声音平淡,“王后说有要事?”
“是。”钟离无颜直起身,“关于国计民生,臣妾有些思虑,想呈报大王。”
田辟疆指了指对面的席位:“坐。”
钟离无颜坐下。席位铺着锦垫,柔软温暖。她挺直脊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案上的肉羹还冒着热气,香味飘过来,让她想起自己那碗冰冷的粟米粥。但她没有分神,目光落在田辟疆脸上。
这位君王今年三十有五,正值壮年。面容英武,眉宇间有帝王之气,但眼角已有细纹,那是纵情声色留下的痕迹。他穿着常服,绛紫色深衣,金线绣着云纹,领口微敞,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整个人慵懒地靠在凭几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玉杯。
“说吧。”田辟疆抿了一口酒。
钟离无颜深吸一口气。
“臣妾近日读史,读到先王桓公之时,管仲相齐,有言:‘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她的声音平稳清晰,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一国强盛,根基在于民生。民生之要,首在粮草。”
田辟疆挑眉:“王后想说什么?”
“臣妾前些日子去稷下学宫,听几位游学士子谈论。”钟离无颜缓缓道,“他们中有从北境来的,说起家乡事。说今年秋收,北境三郡收成尚可,但粮饷发放却比往年迟了半月。士卒家中老幼,等米下锅,心中难免焦虑。”
田辟疆手中的玉杯停住了。
“还有人说,”钟离无颜继续,“即墨、高唐等地粮仓,去年修缮时偷工减料,今春雨水多,恐有渗漏。若仓中存粮受潮霉变,损失不可估量。”
书房里安静下来。
只有炭盆里木炭燃烧的噼啪声,还有远处隐约的鸟鸣。田辟疆盯着钟离无颜,眼神复杂。他记得以前,这个女人也经常这样进谏。
说边防,说民生,说吏治。那时他觉得烦,觉得她不懂风情,只会扫兴。
现在他依然觉得她丑……,觉得她硬,但……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
“王后从何处听来这些?”田辟疆问。
“稷下学宫,士子闲谈。”钟离无颜面不改色,“臣妾觉得,空穴来风,未必无因。粮草乃军民命脉,边防之根基。若真有迟滞、损耗,恐伤士卒之心,动摇国本。”
田辟疆沉默。
他想起昨日郭隗的奏章。郭隗说北境粮产确实减了两成,是因为燕国骑兵时常骚扰,百姓不敢出城耕种。奏章里言辞恳切,还附上了几个郡守的联名请罪书。当时他觉得郭隗忠心,还安抚了几句。
但现在……
“王后以为该如何?”田辟疆放下玉杯。
钟离无颜知道,关键的时刻到了。
她不能直接说郭隗贪腐,不能直接说账目有问题。那样太急,太明显,反而会引来怀疑。
她必须迂回,必须让田辟疆自己起疑,自己决定去查。
“臣妾愚见,”她斟酌着词句,“大王可派心腹之人,以巡视春耕为名,前往北境三郡。明面上是察看农事,体察民情,暗中则可核查各地粮仓储备,调阅粮饷发放记录。
若一切正常,自是最好,大王可安心。若真有疏漏,也可及早补救,防微杜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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