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士子听得怔住了。
这些建议并不惊天动地,却务实可行。每一步都考虑了阻力,考虑了可行性,考虑了后续影响。
“王后……”孟轲深吸一口气,“这些举措,朝中可有人提过?”
钟离无颜笑了笑,没有回答。
她站起身:“今日叨扰了。你们继续。”
说完,她转身向藏书阁外走去。宿瘤女跟在她身后,几个士子还愣在原地,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才回过神来。
“这位王后……”圆脸士子喃喃道,“和传闻中不太一样。”
孟轲看着门口,眼神复杂:“她说的每一条,都直指要害。这不是深宫妇人能想到的。”
走出藏书阁,钟离无颜没有停留,径直向学宫深处的竹苑走去。
竹苑是学子们休憩的地方,一片青翠的竹林,林中有石桌石凳,还有一条小溪潺潺流过。此时正是午时,不少士子在这里用餐、休息。
钟离无颜走进竹林时,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但她没有理会那些目光,而是走向溪边的一张石桌。
那里坐着一个年轻人。
约莫二十出头,穿着素色深衣,腰间佩玉,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却又隐隐有种不同于寻常士子的贵气。
他正独自用餐,面前摆着简单的饭食一碟腌菜,两个面饼,一碗清汤。
钟离无颜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
年轻人抬起头,看到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他放下手中的面饼,起身行礼:“田文见过王后。”
田文。
钟离无颜心中了然。这就是后来名震列国的孟尝君,此时还只是个在稷下求学的宗室子弟。
前世,他曾在钟离家族覆灭时暗中相助,但那时她已经自身难保,未能深交。
“不必多礼。”钟离无颜示意他坐下,“我随意走走,见你独自用餐,便过来坐坐。打扰了。”
田文重新坐下,目光在钟离无颜脸上停留片刻,忽然道:“王后今日来学宫,不是为了听论辩吧?”
“何以见得?”
“若是为了听论辩,此刻该在论辩堂。”田文笑了笑,“但王后却在竹苑,还特意来找我这个无名小卒。”
钟离无颜也笑了:“你不是无名小卒。你是田氏宗亲,在稷下求学三年,专攻律法和兵事。上月你写了一篇《论边备疏》,指出齐国北部防线有三处漏洞,建议增筑烽燧,调整驻军。”
田文愣住了。
他那篇《论边备疏》只是私下撰写,从未示人,王后怎么会知道?
“不必惊讶。”钟离无颜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我虽在深宫,却也关心国事。你的文章,有人抄录给我看过。”
其实是前世记忆。田文那篇《论边备疏》后来呈给了田辟疆,但被郭隗以“妄议军务”为由压下了。直到燕国入侵,那三处漏洞果然成为突破口,齐国连失三城。
田文沉默片刻,道:“王后既然看过学生的文章,当知学生所言非虚。北部防线,确实有隐患。”
“我知道。”钟离无颜点头,“但增筑烽燧需要钱粮,调整驻军需要兵部配合。这些,你现在能做到吗?”
田文摇头:“不能。”
“所以,”钟离无颜看着他,“我们需要换一种思路。”
溪水潺潺,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钟离无颜缓缓开口:“北部防线的问题,不只是烽燧和驻军。根本在于,边军粮饷不足,士气低落;边境郡县土地兼并严重,农户流失,无人耕种军屯田;地方官员与将领勾结,虚报兵额,吃空饷。”
她每说一条,田文的脸色就凝重一分。
这些他隐约知道,却从未有人如此清晰、如此直白地说出来。
“要解决这些问题,不能只靠一篇奏疏。”钟离无颜继续说,“需要有人在朝中推动,需要有人在前线落实,需要有人在后方支持。”
她顿了顿:“田文,你愿意做那个人吗?”
田文抬起头,看着钟离无颜。
这位王后面容平凡,甚至可以说丑陋。但此刻,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那光芒不是来自美貌,而是来自某种更深沉、更坚定的东西。
“王后,”田文缓缓道,“学生只是一介布衣,虽有宗室之名,却无实权。如何能做那个人?”
“现在不能,不代表以后不能。”钟离无颜说,“稷下学宫三年,你结交了多少志同道合的士子?田氏宗亲中,有多少人对现状不满?朝中老臣,又有多少人对郭隗一党早有怨言?”
她每问一句,田文的心就跳快一分。
“把这些力量凝聚起来,”钟离无颜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不需要你现在就去冲锋陷阵。只需要你在合适的时候,说合适的话,做合适的事。”
竹林里安静下来。
只有溪水声,竹叶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论辩声。
田文看着钟离无颜,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深深一揖:“学生……愿效犬马之劳。”
钟离无颜没有扶他,只是点了点头:“好。”
她站起身,准备离开。
“王后,”田文忽然叫住她,“学生有一问。”
“说。”
“王后做这些,是为了什么?”田文问,“为了巩固后位?为了报复夏美人?还是……”
钟离无颜转过身。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脸在逆光中有些模糊,但声音清晰如金石:“为了齐国不重蹈覆辙,为了边境将士不饿着肚子打仗,为了百姓不因土地兼并流离失所。”
她顿了顿:“也为了我自己
这一世,我不想再活得那么憋屈。”
说完,她转身离开。
宿瘤女跟在她身后,两人走出竹苑,沿着来时的路向学宫大门走去。
这一路上,遇到的士子比来时更多。他们看到钟离无颜,不再只是窃窃私语,有些人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几分好奇,甚至几分敬意。
“王后虽貌寝,却有治国之才。”
这句话不知从谁口中传出,很快在学宫中流传开来。
钟离无颜仿佛没有听见。她走得很稳,步伐从容,深色深衣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走到学宫大门时,一个中年文士匆匆从侧面走来,险些撞上宿瘤女。
“抱歉,抱歉!”文士连连拱手,却在错身时,迅速将一卷竹简塞进宿瘤女手中,压低声音,“邹忌先生感王后巫蛊案中之智勇,特赠近日所见所闻,或于王后有益。”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消失在人群中。
宿瘤女握着竹简,掌心传来竹片的凉意。她看向钟离无颜,钟离无颜微微颔首。
两人走出学宫大门。
马车还等在原地,赵什长和禁卫们肃立两侧。见钟离无颜出来,赵什长上前一步:“王后,可要回宫?”
“回宫。”钟离无颜说。
她上了马车,宿瘤女随后跟上。车帘放下,马车缓缓启动,驶离稷下学宫。
车厢内,炭火依旧温暖。
钟离无颜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今日的一幕幕
孟轲的困惑,田文的承诺,士子们目光的变化。
还有那卷竹简。
她睁开眼,看向宿瘤女。
宿瘤女会意,从袖中取出竹简,双手奉上。
竹简用麻绳捆扎,简身光滑,显然是经常翻阅。钟离无颜解开麻绳,将竹简展开。
简上墨迹工整,记录着几条看似零散的信息:
“郭隗之侄郭衍,十日内三次宴请仓部郎中李阙。”
“北境三郡秋收已毕,上报粮产较去年减两成,然市面粮价未涨。”
“边军粮草批文,已递至丞相府,待郭隗用印。”
“御史张仪风闻,郭氏在即墨、高唐等地有粮仓十余座,存粮数目不明。”
钟离无颜的手指在竹简上缓缓划过。
墨迹微凉,竹片的纹理清晰可辨。她看着这些文字,脑海中迅速拼凑出完整的图景。
郭隗之侄频繁宴请仓部官员
这是在疏通关系。
北境粮产上报减少,但市面粮价未涨
说明有大量粮食未流入市场,而是被囤积起来。
边军粮草批文待郭隗用印
这是操控粮草调拨的关键节点。
郭氏在多地有粮仓
这是囤粮的实物证据。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件事。
郭隗正在策划一起大规模的粮草贪腐案。他通过虚报北境粮产、克扣边军粮饷、倒卖军粮牟取暴利。而一旦粮草短缺,边军士气崩溃,燕国趁机来犯……
前世那场惨败,就会重演。
钟离无颜合上竹简。
车厢外,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规律而沉闷。临淄街市的喧嚣渐渐远去,宫墙的阴影再次笼罩下来。
她将竹简递给宿瘤女:“收好。”
宿瘤女接过,低声问:“娘娘,我们接下来……”
“等。”钟离无颜说,“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马车驶入宫门。
朱红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将市井的鲜活隔绝在外。钟离无颜透过车帘的缝隙,看见宫道两侧高耸的宫墙,墙头站着持戟的禁卫,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肃杀。
她收回目光,闭上眼睛。
掌心传来竹简留下的凉意,那凉意顺着血脉蔓延,一直凉到心底。
但心底深处,有一簇火苗在跳动。
很小,却很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