扭曲成怪诞的形状。钟离无颜看着宿瘤女颈间的肉瘤,忽然开口:“世人皆以貌取人,姑娘可曾怨恨?”
宿瘤女笑了。笑容很淡,却让那张清秀的脸生动起来:“娘娘以为,民女颈上长的只是瘤子吗?”
钟离无颜微微一怔。
“这是民女的眼睛。”宿瘤女的手指轻轻抚过瘤体表面,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婴孩,“因为它,民女自幼便知人情冷暖,识人心真假。美者未必善,丑者未必恶。皮囊之下,皆是血肉骨骼,并无不同。”
钟离无颜沉默片刻,忽然也笑了。
那是重生以来,她第一次露出真心的笑容。虽然那张“无盐”的脸让笑容显得怪异,但眼神里的光芒却明亮得惊人。
“姑娘通透。”她端起水碗,轻轻抿了一口。清水带着陶碗特有的土腥味,滑过喉咙,带来一丝凉意,“那姑娘可看得出,我请你来,所为何事?”
宿瘤女的目光落在钟离无颜脸上,仔细端详。她的视线没有停留在丑陋的五官上,而是直直看进那双眼睛深处。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娘娘眼中,有血海深仇,有未竟之志,还有……一种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苍凉。您请民女来,不是为祈福,而是为寻一双能看见宫墙之外的眼睛。”
钟离无颜手中的水碗轻轻一晃。
水面荡开涟漪,灯影碎成无数光点。
“姑娘果然非凡。”她放下碗,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我确有所求。但在此之前,我想问姑娘一事。
你可曾听说过,临淄粮价近来有何异常?”
宿瘤女的眼神微微一动。
她沉吟片刻,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那声音在寂静的殿内回荡,像某种隐秘的密码。
“娘娘既然问起,民女便直言了。”她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近三个月来,临淄粮价表面平稳,但西市三家最大的粮商。
丰裕号’、‘泰和仓’、‘万斛行’
暗中收购了市面上近四成的存粮。收购价高出市价半成,但要求农户不得声张。”
钟离无颜的手指收紧。
“还有,”宿瘤女继续道,“这三家粮商的背后,都是同一个东家。
郭氏。民女曾听粮行伙计醉后吐真言,说郭上卿府上每月都要从这三家调走大批粮草,运往何处却无人知晓。
更奇怪的是,这些粮草并非走官道,而是夜间从西门出城,走的是通往边境的偏僻小路。”
边境。
粮草。
郭隗。
钟离无颜的脑海中,前世记忆的碎片骤然拼凑起来。
那桩震动朝野的“边军粮草亏空案”。前世,就在三个月后,北境守将急报,军中粮仓十室九空,将士断炊。朝廷彻查,却发现所有账目齐全,调拨记录完美无缺。最终此案不了了之,只斩了几个替罪羊。而北境军心涣散,次年匈奴南下时一触即溃,齐国连失三城。
那时她已失势,只能眼睁睁看着田辟疆焦头烂额,看着夏迎春和郭隗一党趁机安插亲信,掌控北境兵权。
原来如此。
粮草根本没有运往边军。
而是被郭隗暗中囤积,待边军粮荒时,再以高价“解围”,既赚得盆满钵满,又能借此掌控北境命脉。
好一招一石二鸟。
钟离无颜深吸一口气,油灯燃烧的焦味混着殿内陈旧的灰尘气息涌入鼻腔。她看着宿瘤女,一字一句道:“姑娘可知,将这些告诉我,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民女选择了站队。”宿瘤女坦然道,“也意味着,民女相信娘娘请我来,不是为了听个故事。”
“若我说,”钟离无颜缓缓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夜色浓稠如墨,远处宫殿的灯火像困兽的眼睛,“我要肃清朝堂,剪除奸佞,安定齐国。但前路艰险,步步杀机。姑娘可愿助我?”
宿瘤女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钟离无颜的背影。
那个站在昏暗光影中的女子,身形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破旧的后服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青色,袖口磨损的线头在微风中轻轻颤动。
但就是这样一个被冷落在冷宫的王后,眼中却燃烧着足以燎原的火光。
许久,宿瘤女也站起身。
她走到钟离无颜身侧,目光望向窗外无边的黑暗:“民女自幼因这瘤子受尽白眼,唯有娘娘不以貌取人,深夜相请,以诚相待。这世间,真心比容貌珍贵万倍。”
她转身,面向钟离无颜,郑重躬身:“民女宿瘤,愿效犬马之劳。”
钟离无颜扶住她的手臂。
两人的手相触。
一只细腻却布满薄茧,一只粗糙却温暖有力。油灯的光晕在她们脸上跳跃,将影子投在墙壁上,融为一体。
“从今往后,你不再是民女宿瘤。”钟离无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你是我钟离无颜的座上宾,是我的眼睛,是我的耳朵。我要你在宫中住下,名义上是为我调理身体的医女。你可愿意?”
“但凭娘娘安排。”
钟离无颜走到案几前,从抽屉里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牌。玉质普通,却雕刻精细,正面是一个“安”字,背面是云纹。
“这是‘安国社’的信物。”她将玉牌放入宿瘤女手中,“此社目前只有你我二人,但将来,会有更多志同道合者加入。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
守护齐国,安定社稷。”
宿瘤女握紧玉牌,玉石的温润触感从掌心传来。
“娘娘,”她忽然想起什么,“关于粮草之事,民女还打听到一个细节。
郭家收购的粮草中,有三分之一是陈年旧粮,储存不当极易霉变。若这些粮草真的运往边军……”
“那便是杀人的刀。”钟离无颜接道,眼神冰冷,“将士吃了霉变的粮食,轻则腹泻无力,重则中毒身亡。届时北境不攻自破。”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心动魄的寒意。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窗棂哐当作响。油灯的火焰剧烈摇晃,几乎要熄灭。钟离无颜伸手护住灯焰,火光在她掌心投下温暖的光晕,照亮了她眼中坚定的神色。
反击的突破口,就在朝堂之上。
就在那桩即将爆发的“边军粮草亏空案”中。
但这一次,她不会再让奸佞得逞。
她要亲手揭开这层黑幕,让那些藏在阴影里的魑魅魍魉,暴露在阳光之下。
宿瘤女看着钟离无颜护住灯焰的手,忽然轻声问:“娘娘,您不怕吗?”
“怕?”钟离无颜笑了,笑容里带着前世沉湖的冰冷,也带着今生燃烧的决绝,“我已经死过一次了。这世上,再也没有什么能让我害怕。”
油灯终于稳定下来。
火光在殿内投下温暖的光晕,将两个女子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柄出鞘的剑,直指窗外无边的黑暗。
远处传来五更的鼓声。
天,快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