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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
钟离无颜站在昏暗的殿内,指尖在袖中缓缓松开。
玉环的温润触感从腕间传来,像母亲遥远的抚慰。她走到窗前,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一方明亮的光斑。远处宫墙的阴影拉得很长,几只麻雀在庭院枯树上跳跃,发出叽喳的叫声。
三日后,御书房。
田辟疆这道旨意来得突然,也来得意味深长。钟离无颜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窗棂。
木料粗糙的纹理硌着指腹,带着岁月侵蚀后的干燥触感。她闭上眼,前世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稷下学宫使者……淳于髡。
那个以隐语讽谏闻名于世的智者。前世,正是淳于髡在御书房当众讽谏田辟疆“好色误国”,引得君王不悦,却也让她第一次在朝臣面前展露了才思。
那一日,她精准解读了淳于髡的隐语,赢得了这位学宫名士的刮目相看,却也引来了夏迎春更深的嫉恨。
但这一次,她不能只满足于应对。
她需要盟友。
需要一双能看见宫墙之外的眼睛,一双能听见民间声音的耳朵。
钟离无颜睁开眼,目光落在庭院角落那丛枯死的蔷薇上。前世某个深夜,阿桑曾悄悄告诉她,临淄城边有个奇女子,颈生肉瘤,却博闻强识,常为乡邻排忧解难,人称“宿瘤女”。
那时她自顾不暇,只当是奇闻异事听过便罢。后来才知,夏迎春派人暗中将宿瘤女害死,只因这女子曾当众指出夏家商铺囤积居奇、哄抬粮价。
“阿桑。”
“奴婢在。”阿桑从阴影里快步走来,手里还端着半碗凉透的茶水。茶汤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散发出淡淡的苦涩气味。
钟离无颜转身,目光落在阿桑脸上。这个从钟离家带进宫的侍女,前世陪她走完了最后那段冰冷的路。
沉湖那夜,阿桑死死抱着她的腿,被侍卫硬生生拖开时,指甲在她裙摆上留下了十道血痕。
“你信我吗?”钟离无颜问。
阿桑愣了一下,随即跪倒在地:“娘娘是奴婢的主子,奴婢这条命都是娘娘的。”
“起来。”钟离无颜扶起她,手指触到阿桑粗糙的手背。
那是常年做粗活留下的茧子,“我要你出宫一趟,去办一件事。此事绝不能让第三人知晓,连宫门守卫都不能知道你的真实身份。”
阿桑的眼睛亮了起来:“娘娘吩咐便是。”
钟离无颜走到破旧的案几前,从抽屉深处取出一枚青铜令牌。令牌表面布满铜绿,边缘磨损得光滑,正中刻着一个模糊的“钟”字。
这是母亲留给她的遗物,前世早已遗失,今生却还静静躺在抽屉角落。
“拿着这个,去临淄西市找‘钟记布庄’的掌柜。他是我母亲当年的陪嫁,可信。
”钟离无颜将令牌放入阿桑掌心,青铜冰冷的触感让阿桑微微一颤,“告诉他,王后需要寻一位民间有德的女子,为王上祈福。此人颈生肉瘤,居于城边,人称‘宿瘤女’。务必在明日日落前,将人悄悄带进宫来。”
阿桑握紧令牌,用力点头:“奴婢明白。”
“记住,”钟离无颜的声音压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若有人问起,就说是我让你出宫采买祈福用的香烛。
令牌不可示人,见到宿瘤女后,只说王后慕名相请,莫提其他。”
“是。”
阿桑将令牌贴身藏好,转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钟离无颜叫住她,从腕上褪下那枚玉环,“这个你也带上。若遇危急,可拿去典当换些银钱,务必保全自身。”
“娘娘,这不可……”
“拿着。”钟离无颜将玉环塞进阿桑手里,“平安回来。”
阿桑眼眶一红,重重点头,推门消失在庭院渐暗的天光里。
夜幕降临得很快。
冷宫没有掌灯的份例,钟离无颜只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灯芯是用旧衣捻成的,燃烧时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散发出淡淡的棉布焦味。昏黄的光晕在墙壁上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某种不安的征兆。
她坐在案几前,面前摊开一卷空白的竹简。手指蘸着清水,在竹片上缓缓书写。
不是文字,而是一张脉络图。
夏迎春。郭隗。郑袖。
前世那些构陷、那些背叛、那些导致齐国衰败的节点,一一在脑海中浮现。她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在刻下前世的伤痕。清水在竹片上留下湿润的痕迹,很快又蒸发消失,只留下浅浅的水渍,像眼泪干涸后的印记。
窗外传来更鼓声。
一更。二更。三更。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每一刻都显得格外漫长。钟离无颜放下竹简,走到窗边。夜空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在厚重的云层间隙闪烁微弱的光。
远处宫殿的灯火连成一片昏黄的光带,像一条匍匐在黑暗中的巨蟒。风吹过庭院,卷起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细碎的脚步声。
她在等。
等阿桑回来。
等那个前世枉死的奇女子。
四更鼓响时,殿外终于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三长两短,约定的暗号。
钟离无颜快步走到门边,拉开木闩。门开了一条缝,阿桑闪身进来,身后跟着一个裹着深色斗篷的身影。斗篷的布料粗糙,在油灯光晕下泛着暗淡的青色,边缘沾着夜露的湿痕。
“娘娘,人带来了。”阿桑压低声音,气息有些不稳,显然是一路疾走。
钟离无颜闩好门,转身看向那个身影。
斗篷的兜帽缓缓落下。
灯光照亮了一张女子的脸。
或者说,照亮了她颈间那个硕大的肉瘤。瘤子从左侧脖颈一直延伸到锁骨下方,皮肤呈现暗红色,表面布满细密的血管纹路,像一颗畸形的心脏在跳动。
但女子的面容却很平静,甚至称得上清秀。她的眼睛很亮,在昏暗的光线中像两枚沉静的黑玉,目光直直看向钟离无颜,没有躲闪,没有自卑,只有坦然的好奇。
“民女宿瘤,拜见王后娘娘。”女子躬身行礼,声音清朗,带着些许沙哑,像被风磨砺过的石头。
“不必多礼。”钟离无颜抬手虚扶,“深夜相请,唐突了。请坐。”
宿瘤女直起身,目光在殿内扫过。
破旧的家具,斑驳的墙壁,唯一的光源是那盏小小的油灯。她的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怜悯,只有一种了然于心的平静。她在案几对面的蒲团上坐下,动作从容,仿佛身处华堂而非冷宫。
阿桑端来两碗清水,水面映着摇曳的灯影。
“你们都退下吧。”钟离无颜对阿桑和随行的老太监说,“守在殿外,任何人不得靠近。”
殿门再次合拢。
油灯的光晕在两人之间晃动,将影子投在墙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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