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也常有。这夫妻俩的案子,定性是意外和自杀,没按刑案走,材料自然就简单点。”
他说得合情合理。九十年代末,基层条件有限,程序上确实可能存在瑕疵。但两个死亡,连一张现场记录照片都没有,这“瑕疵”未免太大了点。是疏忽,还是……根本不想留下更多的影像记录?
“当时询问过他们女儿吗?一个十二岁的女孩,父母一周内都没了,没人问她话?”我指着那份情况说明,“这上面说‘死者社会关系简单’,但直系亲属女儿,难道不算社会关系?不需要询问?”
老王脸上的皱纹似乎深了一些。他避开我的目光,拿起桌上的档案袋,摩挲着粗糙的牛皮纸面。“这……我就不清楚了。卷宗里没有询问那女孩的笔录,那就是……没问吧。可能孩子吓坏了,问不出什么。也可能,觉得问一个小孩没啥用。”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而且,那时候这种事……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人都死了,还能问出个花来?”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话像一根冰冷的针,轻轻扎了我一下。我忽然想起胡永强案,刘副检察长是不是也抱着类似的想法?现场干净,就当意外处理,大家都省事。
我把死亡证明和情况说明又看了一遍。目光落在周芳的死亡登记表上。在“家属或关系人签字”一栏,填着一个名字,字迹歪斜,像是握着笔的手在抖。我辨认了半天,才勉强认出是“林国栋”三个字。而在旁边“与死者关系”一栏,写着“夫”。
但我的注意力,被登记表下方,一个更不起眼的角落吸引了。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签名,像是派出所内部登记人员的签收。字迹非常潦草,几乎就是一团缠绕的线条。我眯起眼,凑近台灯,仔细分辨。
第一个字笔画很复杂,看起来像是个“苏”字的上半部分,但后面的部分完全连成了一团,无法辨认。姓氏是“苏”?苏什么?
这个姓氏让我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很细微的感觉,但确实存在。苏……一个不算特别常见,但也绝不稀有的姓氏。可能是当时派出所的某个内勤,随手签下的。仅此而已。
可为什么,当我看着这个模糊的、可能为“苏”的签名时,会突然想起那半粒纽扣上蔓藤缠绕的花纹?会想起昨晚离开健身房时,心头那缕若有若无的不安?
毫无关联。只是神经太过紧绷的联想。我对自己说。
但手指却不由自主地,在那个潦草的签名上轻轻拂过。纸张粗糙的质感,透过指尖传来,带着二十多年前的灰尘气息。
“王老师,”我把材料小心地收拢,放回档案袋,但没重新系上棉线,“这份档案,我能复印一份吗?可能需要带回去仔细看看。”
老王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沈检,这……不合规矩啊。老档案,特别是这种非案件的死亡档案,原则上不能外带复印的。你要看,就在这儿看。或者,你得有领导的批条……”
“我知道规定。”我打断他,看着他的眼睛,“但这个可能和我手头正在查的案子有关联。我需要仔细核对一些细节。你看这样行不行,我不带走原件,就在咱们档案室的复印机上复印一份,复印件我签字登记,责任我担。原件立刻归还,不影响你们存档。”
老王犹豫着,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个破旧的档案袋,手指无意识地搓着。档案室里一片寂静,只有日光灯管的电流声在咝咝作响,像某种催促。
终于,他叹了口气,肩膀塌下去一点,像是妥协了,也像是卸下了一点无形的重量。“行吧……就复印一份。你快点,别让人看见。完了原件我得立刻锁回去。”他压低声音,“沈检,不是我不通融,是有些事……知道多了,没好处。特别是这种陈年旧账。”
他说最后一句时,眼神里又闪过那种复杂的、欲言又止的光。然后他转过身,佝偻着背,走向角落里那台老掉牙的复印机,动作缓慢地打开盖子,预热。
我拿着档案袋跟过去。复印机发出沉闷的嗡鸣,一道惨白的光线在玻璃板上缓缓扫过,将那些泛黄纸张上的字迹、印章、还有那个模糊的签名,一点点吞噬,又在一张崭新的A4纸上吐出来。每一声“咔嚓”,都像是时间被强行复制时发出的、细微的碎裂声。
复印件带着一股热熔的塑料味。我把原件仔细地按顺序理好,重新放进牛皮纸袋,用棉线松松地捆好,递给老王。“谢谢王老师。”
老王接过,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把档案袋紧紧攥在手里,像攥着什么烫手的东西,快步走回铁柜前,打开,塞回去,上锁。咔嚓一声,锁舌弹回。那对夫妻二十五年前的死亡记录,连同可能存在的秘密,再次被关进了冰冷的铁柜,淹没在无数类似的牛皮纸袋之中。
我拿着还有余温的复印件,走出档案室。走廊里明亮得多,窗外天色却依然阴沉。手里的几页纸很轻,但仿佛有种莫名的重量。
夫妻双亡,间隔七天。现场无照片。女儿未被询问。经办民警相同。结论干净利落——“意外”与“自杀”。
还有那个模糊的、姓氏可能为“苏”的签名。
所有这些,像散落的珠子,暂时还串不成一条清晰的线。它们只是疑点,只是不合理之处。或许真的只是巧合,是那个年代常见的疏漏。
但为什么,我心中的不安,非但没有随着查阅档案而减轻,反而像滴入清水中的墨汁,丝丝缕缕地扩散开来,将周围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晦暗的底色?
我把复印件对折,塞进公文包内层。走回办公室的路上,脚步有些沉。胃里的隐痛又开始了,不剧烈,但持续地存在着,提醒我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紧绷。
推开办公室的门,小陈正在里面整理胡永强案的材料,见我进来,抬头问:“沈检,档案查得怎么样?”
“有点发现,还不确定。”我在椅子上坐下,揉了揉眉心,“胡永强那边,有什么新情况?”
“正想跟您汇报。我们调取了他近三个月的通话记录和银行流水,发现几处异常。”小陈把一份打印件递过来,“死前一周,他有两笔ATM取现,合计两万元,用途不明。死前两天,他手机有一个长达十分钟的来电,来自一个没有实名登记的号码,位置在城东,之后就关机了,再也打不通。另外,他妻子刘女士那边,我们侧面了解了一下,邻居反映胡永强生前脾气暴躁,两口子经常吵架,有时还能听到摔东西和女人的哭声。但刘女士从未报过警。”
又是家暴。又是沉默的承受者。
胡永强,张建明……还有档案里那个“高坠”身亡的周芳。暴力的阴影,似乎无处不在,又以各种形式终结。
“刘女士的情绪怎么样?”我问。
“很平静。”小陈的表情有些困惑,“太平静了。丈夫突然死了,她看起来难过,但……没有那种天塌下来的崩溃感。做笔录时也很配合,问什么答什么,但感觉像在背稿子。而且,她家里收拾得异常干净整洁,胡永强的个人物品好像已经清理掉一部分了。”
平静。整洁。快速清理遗物。这不像一个突然丧夫的普通女人的反应。除非……她早有心理准备?或者,死亡对她而言,是一种解脱?
这个念头让我后背微微发凉。我再次想起档案里那个十二岁就成为孤儿的女孩,林薇。她当时,是什么心情?害怕?悲伤?还是……在漫长的岁月里,某种东西慢慢变了质?
“继续查那两万元现金的去向。还有那个神秘号码,想办法确定机主身份,至少锁定活动范围。”我吩咐道,“另外,找一下当年处理周芳、林国栋死亡案的两个民警,王志刚和***,看看他们现在在哪里,能不能联系上。”
“王志刚?***?”小陈记下名字,“这两人怎么了?”
“没什么,一点关联线索,需要核实。”我没有多说。那些陈年疑点,目前还只是我个人的直觉,不宜扩散。
小陈离开后,我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窗外的天空压得更低了,灰蒙蒙的云层厚重得仿佛要坠下来。雨似乎快要来了。
我拿出那份复印件,在桌上铺开。目光再次掠过那些褪色的字迹,最后停留在周芳死亡登记表那个模糊的签名上。
苏。
这个字,像一根极细的刺,扎在视野的角落里,不疼,但让人无法忽视。
林薇知道她父母档案的具体细节吗?她知道现场没有照片吗?她知道那个可能姓“苏”的人吗?
如果她不知道,我该告诉她我的发现吗?以什么名义?关心?还是检察官的职业病发作,对任何疑点都想刨根问底?
如果她知道……如果她早就知道这些疑点,甚至知道更多,那她这些年平静的外表下,到底藏着怎样的暗流?
忽然间,我无比渴望回家。不是想逃避,而是一种近乎本能地,想去确认什么。确认那个和我同床共枕七年、温柔体贴的妻子,是否真的和我手里这些冰冷的、充满疑点的纸张,存在于同一个世界。
我想看看她的眼睛。在提到父母时,那双总是垂下、流露出淡淡哀伤的眼睛深处,到底还有什么。
我收起复印件,锁进抽屉。拿起车钥匙,起身离开办公室。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