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影,目光幽深。
他知道自己今日之举有多冒险。
私纵叛臣,若被周公旦知晓,便是死罪。
但他别无选择。
召公奭的条件,他不能不接。因为召公掌握着一个关乎庸国存亡的秘密——一个他至今还不敢告诉彭仲的秘密。
而这片帛片……
他隔着衣襟摸了摸那角帛片,只觉烫手,如火炭。
“将军!”一名龙骧卫上前,“这些俘虏如何处置?”
石猛回过神,扫了一眼那些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溃兵,淡淡道:“押回成周,交给周公旦处置。记住,管叔逃了,我们追丢的,明白吗?”
龙骧卫们心领神会,齐声应道:“明白!”
———
三日后,成周。
石猛率龙骧卫押着管叔的残兵回城复命。
周公旦在行宫接见了他。
这位摄政王比离京时瘦了一圈,眼下青黑,却精神奕奕。牧野战场的胜利让他一扫多日阴霾,整个人都透着一种志得意满的气息。
“石将军辛苦了。”他亲自起身,扶住跪拜的石猛,“管叔虽逃,但能擒获这些叛军,亦是功劳一件。”
“末将无能,未能擒获首逆,请摄政王责罚。”石猛低头道。
“罢了。”周公旦摆手,“管叔已是丧家之犬,逃不出宋国。待本王平定武庚,再擒他不迟。”
他顿了顿,忽然问:“石将军,管叔溃逃途中,可有留下什么?”
石猛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末将追上他时,他身边只剩十余人,仓皇失措,只顾逃命,未曾留下什么。”
周公旦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意味深长,让石猛后背发凉。
“石将军,你是个聪明人。”周公旦缓缓道,“聪明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本王欣赏聪明人。”
他拍了拍石猛的肩:“下去歇息吧。三日后,随本王东征朝歌,剿灭武庚。”
“末将领命。”
石猛退出行宫,直到走出百步之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周公旦那眼神……
他知道了什么?
还是……只是在试探?
他快步回到龙骧卫营房,屏退左右,从怀中取出那角帛片,再次细看。
帛片上的图画,他已看了无数遍。
九人持摹本,立于九鼎方位。
一人持钥,立于中央。
主祭需巫彭血裔。
血裔……
他忽然想起彭仲那日在龙眼洞中,面对自燃真图时的神情。
那神情里,除了震惊、悲痛,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仿佛他知道,这一切终将落到他身上。
石猛将帛片小心藏好,又取出那卷羊皮藏宝图,细细翻阅。
图上标注的数十个地点,遍布九州。其中有几处,他越看越眼熟——
雍州,岐山脚下,有一处标注“商祖庙旧址”。
荆州,云梦泽深处,有一处标注“章华台遗址”。
青州,泰山南麓,有一处标注“嬴氏祖祠”。
这些地点……怎么和彭仲派九弟子分藏摹本的地方,如此相似?
他猛然想起,彭仲曾说过,九幅摹本分藏九州悬棺,而那些悬棺的位置,皆是彭祖当年亲自选定的。
难道……商纣王藏宝的地点,与彭祖选定的悬棺位置,是重合的?
这不可能。
除非……
除非商纣王也知道那些地方的秘密!
可商朝灭亡时,彭仲的父亲彭烈都还没出生,彭祖也早已去世。纣王怎么可能知道彭祖选定的悬棺位置?
石猛越想越乱,头痛欲裂。
他收起羊皮卷,躺在榻上,望着漆黑的屋顶。
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他忽然想起那日,临行前,彭仲将锦囊交给他时,说的那句话:
“危难时开之。”
现在算危难吗?
他犹豫片刻,从贴身衣袋中取出那个锦囊。
锦囊已有些旧了,边缘磨损,但封口的丝线还在。
他轻轻解开丝线,取出里面的东西——
一枚漆黑的骨哨。
一片薄如蝉翼的玉片,玉中封着一滴暗金色的血。
一张小帛条,上书八字:“若京中生变,吹哨焚玉。”
他握紧那枚玉片,感受着那滴血的温度。
那是彭仲的血。
隔着千里,隔着生与死,隔着君臣、同袍、朋友……那滴血,还在温暖着他。
他将三样东西放回锦囊,重新贴身藏好。
还不是时候。
等他从朝歌回来,等这场仗打完,等……他弄清楚周公旦到底知道多少。
到那时,再吹哨不迟。
———
七日后,朝歌城破。
周公旦率王师攻入这座殷商故都时,武庚已在宗庙自杀而死——和他父亲纣王一样,选择了烈火焚身。
叛军余部或降或散,持续数月的三监之乱,终于平定。
周公旦在朝歌举行了盛大的祭祀,告慰武王在天之灵。祭文念罢,他当众宣布:
“天子有命:即日起,废三监之制,殷商遗民七族迁往洛邑,由王师监管。管叔鲜、蔡叔度削爵流放,霍叔处贬为庶人。凡从叛者,一律严惩不贷。”
诏令传遍天下,诸**动。
周室的权威,在这场内乱之后,反而更加巩固。
石猛站在朝歌城头,望着这座被烈火焚毁的古城,心中却没有半点喜悦。
他摸向怀中那角帛片——它还在,还是那么烫手。
他想起那行小字:“此祭需巫彭血裔为主祭,否则反噬。”
血裔。
彭仲。
彭云。
所有流淌着巫彭氏血液的人。
原来玄冥子要的,从来不只是九图、九鼎、九钥。
他要的,还有彭氏一族的命。
——
当夜,石猛在朝歌城内一处废弃的商代宗庙遗址中,独自查看那张藏宝图。图上有一处标注格外醒目——“纣王密室,藏九鼎形制图”。
他正凝神细看,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他霍然转身,拔剑在手!
黑暗中,一个人影缓缓走出。
那人一身黑袍,头戴兜帽,看不清面目。他走到石猛面前三步处停下,缓缓摘下兜帽——
石猛瞳孔骤缩!
“彭胥长老?!”
彭胥苍老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从袖中取出一物,抛给石猛。
石猛接住,低头一看,是一枚染血的玉牌。玉牌上刻着三个字:
“彭厉之灵”
“我儿子死了。”彭胥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死在虎牢关,死在你们庸国的城下。”
石猛握紧玉牌,指节发白:“彭胥长老,你投了鬼谷,你儿子助叛军攻城,他是咎由自取——”
“咎由自取?”彭胥忽然笑了,笑声如夜枭,凄厉刺骨,“好一个咎由自取。那你们呢?你们这些守着彭祖旧训、守着那破落庸国、守着那注定要被龙脉碾碎的一切的人——你们就不是咎由自取?”
他逼近一步,眼中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告诉彭仲——秋分那日,三星聚庸,龙脉将醒。届时,我会亲自上天门山,取他性命,为我儿子报仇。”
“至于你——”
他盯着石猛怀中的藏宝图,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那张图上,有九鼎形制图的线索。周公旦也在找它。你猜,他若知道你已经拿到图,会怎么对你?”
话音未落,彭胥身形一晃,已消失在黑暗中。
石猛怔怔站在原地,握着那枚染血的玉牌,浑身冰凉。
远处,朝歌城的废墟中,传来乌鸦的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