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猛沉默。这是周室家事,他一个外臣,不该插嘴。
召公却不管不顾,继续道:“石将军,你庸国虽小,却是汉水要冲,南境屏障。若周室内部生乱,楚国必趁机北犯,届时首当其冲的,便是你们庸国!所以今日我私下找你,是要你传句话给彭仲将军——”
他凑近一步,声音几不可闻:“早做打算。镐京……要乱了。”
石猛瞳孔收缩:“召公何出此言?”
“管叔、蔡叔不服周公摄政,已暗中联络殷商遗民武庚,以及东夷诸部。”召公一字一顿,“三监之地,兵甲暗动。最迟开春,必生大变!”
说罢,他转身从案下取出一卷帛书,塞入石猛手中:“这是三监兵力部署的粗略情报,你速传回庸国。记住——绝不能让周公旦知道,是我给你的。”
石猛握紧帛书,掌心渗出冷汗。
召公为何要帮他?是真的忧心国事,还是想拉拢庸国,制衡周公?
“召公……”石猛艰难开口,“您与周公……”
“我与旦,是兄弟,也是臣子。”召公打断他,神色复杂,“武王临终前,拉着我和旦的手说:‘天下初定,外患未平,内忧又起。你二人当同心协力,辅佐诵儿,莫让祖宗基业毁于一旦。’”
他闭目,长叹:“可如今……旦太急了,太独了。他要的不仅是摄政,更是‘一言九鼎’。这样下去,兄弟阋墙,宗室离心,周室危矣!”
石猛无言以对。
“去吧。”召公挥手,“记住我的话——早做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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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猛回到龙骧卫营房时,天色已暗。
他屏退左右,独自在灯下展开那卷帛书。帛书以朱砂勾勒地图,标注着管叔封地“管城”、蔡叔封地“蔡邑”、霍叔封地“霍邑”三处兵力分布,以及殷商故都“朝歌”武庚残部的动向。
粗略估算,三方联军,不下五万。
而更让石猛心惊的是地图边缘的一行小字:“楚使密会管叔于汝水,赠金甲百副,良马千匹。”
楚国也插手了!
他立即取出秘写药水,将情报缩写在特制的薄绢上,又封入一枚中空的箭镞——这是与天门山联络的密件,将由明日出城采购的庸国子弟,混在货物中带出。
做完这些,他瘫坐在榻上,只觉浑身冰凉。
怀中的锦囊又发烫了,这次烫得惊人,仿佛有火在烧。
石猛终于忍不住,取出锦囊,解开系绳。
里面没有信,没有符,只有三样东西:
一枚漆黑的骨哨,哨身刻着细密的巫纹;
一片薄如蝉翼的玉片,玉中封着一滴暗金色的血;
还有一张小帛条,上书八字:“若京中生变,吹哨焚玉。”
石猛盯着那滴血——那是彭仲的血,他能感觉到血脉中的共鸣。巫彭氏秘术中有“血踪术”,以血为引,可千里传讯,更可……定位救人。
彭仲早已料到他会陷入危局。
可他该现在用吗?
镐京将乱,三监欲反,楚国插手,周室内斗……这一切,都远非“危难”二字可以形容。这是漩涡,是深渊,是足以吞噬整个庸国的劫难。
而庸国,正站在漩涡边缘。
石猛握紧骨哨,又松开。最终,他将三样东西收回锦囊,贴身藏好。
还不是时候。
他要等,等一个更明确的信号,等一个不得不做的时刻。
窗外,雪又下了起来。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天门山,彭仲正站在观星台上,仰望着北方夜空。
紫微星愈发晦暗,客星已逼至三寸之内,赤光如血,几乎要将帝星吞没。
他怀中三枚玉环疯狂震颤,鞘中龙渊剑鸣啸不止。
石瑶匆匆登台,手中龟甲刚灼裂一卦,面色惨白:“将军,又得一卦——‘火水未济’:事未成,险在前。卦辞曰:‘小狐汔济,濡其尾,无攸利。’”
小狐狸快要渡过河时,浸湿了尾巴,一无所获。
这是凶兆。
彭仲闭目,良久,缓缓道:“传令:即日起,天门剑庐全面戒备。召回所有在外弟子,封山闭户。未得我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那……剑庐里的诸侯子弟?”
“一并软禁。”彭仲声音冰冷,“非常时期,顾不得那么多了。”
“是!”
石瑶正要退下,忽有弟子狂奔来报:“将军!镐京密报——石猛将军遣人送回!”
呈上的,正是那枚中空箭镞。
彭仲捏碎箭镞,取出薄绢,就着星光细看。越看,脸色越沉。
当看到“楚使密会管叔”六字时,他猛地攥紧绢布,指节发白。
“传墨离。”他嘶声道,“谋堂全体出动,查清楚国与三监勾结的详情。另,派人去云梦泽——王诩那边,必须加快动作了。”
“王先生的身体……”
“顾不上了。”彭仲望向北方,眼中寒光如刀,“若真如石猛所报,开春必乱。届时周公旦必调诸侯平叛,我庸国地处汉水中游,北可扼三监粮道,南可挡楚军北上——他绝不会放过我们。”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告诉王诩,他只有三个月。三个月内,要么捣毁幽冥庄,要么……就永远别回来了。”
寒风呼啸,卷起漫天雪沫。
而在这风雪之夜,一封盖着周公旦摄政大印的征召令,已从镐京发出,正由八百里加急快马,驰向南方。
令上只有一句话:
“庸侯接诏:天子新丧,乱臣谋逆。命尔国整军三千,于二月朔日前,赴成周会盟,共讨管蔡武庚。违者,以叛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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征召令还在路上,天门山却先迎来了另一位不速之客。腊月廿九,年关前夕,一顶青布小轿冒雪至剑庐山门,轿中走下一名黑袍老者,面容枯槁,双眼漆黑无瞳——竟是玄冥子本人!他未带随从,只身前来,对守门弟子微微一笑:“告诉彭仲,老夫来谈一笔交易——用他三十名镐京弟子的性命,换天门山不插手云梦泽之事。”弟子急报彭仲,彭仲率众至山门时,玄冥子已盘坐雪中,身前摆着三样东西:一枚染血的龙骧卫腰牌,一绺系着红绳的头发(正是石猛的发式),还有一封以血写就的短信,只有四字:“三日为期”。而更让彭仲浑身冰寒的是,玄冥子怀中,竟捧着一尊青铜小鼎——鼎身刻“镇海”二字,正是青州失窃的禹王九鼎之一!鼎口还残留着暗褐色的污迹,散发出甜腥气息……那是血,而且是童血!玄冥子抬头,咧嘴露出黑牙:“彭将军,醒龙第一仪已成,百童心血已祭鼎。接下来,该第二仪了——需以‘巫彭血脉’为引,开地脉之门。你说,是你自己去,还是老夫……把你儿子彭云‘请’去?”话音未落,后山忽然传来弟子惊呼:“不好了!彭云少主……失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