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手中的龙渊剑,剑身金色纹路正缓缓隐去,恢复古朴的青铜色。那枚玉玦已彻底粉碎,只余掌心一点玉粉。而怀中禹王图残片,也失去了温度。
三器共鸣,耗尽力量。
但仇,还未报完。
“彭兄……”王诩在两名鼓剑营弟子的搀扶下走来,脸色惨白如纸,却强撑着,“鬼谷虽逃,但已受重创,短期内无法作恶。眼下当务之急是……”
他话未说完,忽然看向鬼谷遗落的白骨杖。
杖身裂痕处,隐约露出中空的内壁,壁上有字。
彭仲挥剑劈开杖身。
一卷染血的帛书掉了出来。
帛书展开,是一份名单。蝇头小字密密麻麻,记录了三十七个人名、官职、潜伏地点、联络方式。每个人名旁,还标注着代号、任务、上线。
这是商纣王布置在天下诸侯中的间谍网!
而排在第一位的那个名字,让彭仲和王诩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虎贲中郎将,姬满。代号‘玄鸟’,上线:费仲。任务:潜伏周室,窃禹王图,必要时刺杀姬发。”
姬满?
周武王的堂弟,掌管王宫禁卫的虎贲中郎将,姬发最信任的宗室将领之一!
他是商谍?!
“不可能……”王诩声音发颤,“姬满将军忠心耿耿,当年文王被囚羑里,是他冒死传递消息;武王孟津会盟,是他率禁卫血战护卫……他怎么可能是……”
但帛书上的情报太详细了:姬满的生母是商王族女子,二十年前嫁与周室宗亲为妾,实为商王室布下的暗棋。姬满自幼被秘密培养,三年前接替其父执掌虎贲卫,深得武王信任。
更可怕的是,名单上还有第二个、第三个周室重臣的名字!
“快!”彭仲猛然回神,“速报武王!姬满若真是间谍,此刻武王身边……”
话音未落,中军方向忽然传来震天的喧哗!
紧接着,一道赤红狼烟冲天而起——那是武王遇险的最高警报!
“晚了……”王诩面无血色,“鬼谷败逃前,定已传讯姬满……他要狗急跳墙!”
彭仲再不犹豫,纵身冲向中军大营:“鼓剑营!随我护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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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军辕门,已成血海。
数十具虎贲卫尸体横七竖八,致命伤皆在背心——是被自己人偷袭而死。辕门内,百余名黑衣死士正与南宫适率领的周军亲卫激战,而姬满本人,已冲至武王帅帐前十丈!
他此刻完全变了个人。
平日那个温文儒雅、忠心耿耿的虎贲中郎将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眼神阴鸷、剑法狠辣的杀手。他手中长剑已染满同袍鲜血,每一步都踏着尸体前进。
“姬满!你疯了吗?!”南宫适怒喝,挥戈拦路。
“疯的是你们!”姬满狂笑,“商周之争,不过是成汤与姬姓的家事!我身上流着商王族的血,凭什么要替姬发卖命?!”
他剑光如瀑,竟将南宫适逼得连连后退。这位老将勇则勇矣,但毕竟年过五旬,体力不济,而姬满正值壮年,又是突然发难,一时间竟无人能挡!
帅帐前,最后十名亲卫结成圆阵,死死护住帐门。
帐内,周武王姬发已拔出佩剑“泰阿”,面色沉静,但眼中闪过一丝痛惜。他身侧,周公旦手持玉笏,低声急语:“王兄,从后帐走!臣弟断后!”
“不必。”姬发摇头,缓缓起身,“孤为天下共主,岂能临阵脱逃?况且……孤想听听,这位堂弟还有什么话说。”
他掀帐而出。
阳光照在他玄色王袍上,九章纹绣熠熠生辉。这位牧野之战的总指挥,此刻面对叛将,依旧气度从容,仿佛眼前的不是生死危机,而是一场寻常朝议。
“姬满。”姬发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所有喊杀声,“放下剑,孤可留你全尸,不累及妻儿。”
姬满一怔,随即狂笑:“姬发!死到临头还摆天子架子?告诉你,费仲大人已许我——取你首级,封‘周国公’,永镇镐京!”
他挺剑欲刺。
但就在这一瞬,一道金色剑光从天而降!
“铛——!”
龙渊剑斩在姬满剑上,巨力将他震退三步!彭仲身影落下,挡在武王身前。
“姬满将军。”彭仲持剑而立,眼神冰冷,“你的对手是我。”
“彭仲?”姬满眼中闪过忌惮,但随即狞笑,“也好,先杀你,再取姬发首级,功劳更大!”
他剑法骤变,不再是沙场搏杀的路子,而是诡谲阴毒的刺客剑术——专攻下三路、关节、死穴,每一剑都刁钻致命。显然,这才是他苦练多年的真本事。
彭仲却不与他缠斗。
经历过与鬼谷的生死搏杀,见识过魔化妖术,再看姬满这凡人剑术,已如儿戏。他只用最简单、最直接的招式:格挡、突刺、斩击。没有任何花哨,却每一次都精准预判姬满的意图,每一次都逼得他险象环生。
十招。
姬满左肩中剑,血流如注。
二十招。
他右腿被划开深可见骨的口子,踉跄后退。
三十招。
龙渊剑穿透他胸膛,从后背透出。
姬满低头看着胸前的剑刃,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涌出大口鲜血。
“为……为什么……”他嘶声,“我潜伏二十年……隐忍二十年……只差一步……”
“因为你选错了路。”彭仲抽剑。
姬满倒地,气绝身亡。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仍望着帅帐方向,望着那个他本该效忠、却最终背叛的君主。
姬发缓缓走来,看着堂弟的尸体,良久,轻叹一声:“厚葬。以宗室礼。”
他转向彭仲,深深一揖:“彭将军救驾之功,孤铭记于心。牧野战后,必当重谢。”
“武王言重。”彭仲还礼,“此乃臣子本分。”
但此刻他心中并无喜悦。
鬼谷逃了,姬满死了,牧野之战赢了。可父亲的仇只报了一半,禹王图的秘密仍未解开,而那卷间谍名单上还有三十六个人……这些人潜伏在各国朝堂、军中,如毒瘤般寄生。
天下,远未太平。
正思忖间,王诩在弟子搀扶下走来。他脸色苍白,却强撑着一口气,将那份染血名单呈给武王:
“大王……此乃从鬼谷杖中所得……商纣布下的间谍网……请……彻查……”
话未说完,他身子一软,昏厥过去。
姬发急令医官救治,又展开名单细看。越看,脸色越沉。
名单上的人,有周室的,有齐国的,有晋国的,甚至……有庸国的。
而在庸国那一栏,赫然写着一个名字:
“麇良。代号‘铜鱼’。上线:费仲。任务:阻庸周结盟,盗庸国祖鼎,必要时煽动内乱。”
麇良……
那个在庸国朝堂上极力主和、阻挠联周、最终被“刺杀”的老臣。
原来他不仅是通敌,更是商纣埋了三十年的暗桩!
彭仲握紧剑柄。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麇良临死前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嘲讽。因为那场“刺杀”,很可能本就是苦肉计——麇良用命替儿子铺路,让他继续潜伏,完成未竟的任务。
而现在,麇良之子麇荣,已是庸国新任太宰,深受庸哀侯信任。
庸国……危矣。
“彭将军。”姬发的声音将他唤回,“这份名单,孤会派人秘密核查。但在此之前,切勿打草惊蛇。尤其你庸国内部……”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需徐徐图之。”
彭仲点头:“臣明白。”
他望向南方,望向庸国方向。
牧野之战即将结束,周室即将入主天下。
可真正的战争,或许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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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牧野之战彻底落幕。商军主力溃散,纣王逃回朝歌自杀,周武王率诸侯入主殷墟。封赏大典上,彭仲因功受封“镇南将军”,获赐龙渊剑鞘镶珠。但就在他接过封赏时,武王身侧一名老臣忽然低语:“彭将军可知,纣王自杀前,曾密令一支商军残部携九鼎之一南逃?”彭仲心头一震:“南逃?去了何处?”老臣声音更低:“楚国。领军者……是恶来之子,恶亥。而接应之人,据说是……”他指了指名单上庸国那一栏,在麇荣的名字旁,还有一个用朱砂新添的代号:“‘铜鱼之子’。任务:迎九鼎入庸,献于新主。”新主?哪个新主?楚国?还是……另有其人?彭仲猛然想起彭冥临死前的狂笑:“我们巫彭氏……从一开始……就是棋子……”难道庸国祖鼎、禹王图、甚至整个巫彭氏家族,都只是某个更大棋局中的……一枚棋子?!而执棋者,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