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他才嘶声问:“你……如何得到这密诏?”
“我在楚王宫中有眼线。”王诩淡淡道,“舅父可知,楚王近年宠信的那个‘国巫’巫贤,真实身份是什么?”
“难道……”
“他是玄冥子的三弟子,‘阴符生’。”王诩眼中闪过寒光,“三年前潜入楚国,以巫术取信楚王,暗中操控朝政。如今楚王服用的‘长生丹’,实为慢性毒药,需每月服解药压制。楚王……早已是傀儡。”
鬻熊踉跄后退,扶住帅案才勉强站稳。
原来如此。
难怪楚王近年性情大变,对玄冥子言听计从;难怪楚国朝中忠臣接连被贬,奸佞当道;难怪他多次上书劝谏,都被楚王斥回……
一切都是局。
从他答应与玄冥子合作那一刻起,楚国就已落入陷阱。
“那……那现在该如何?”鬻熊的声音充满绝望,“楚军已列阵,箭在弦上。若此时撤军,玄冥子必会催动楚王体内的毒,楚王性命不保,楚国必乱!”
“所以不能撤军。”王诩眼中闪过锐光,“但要‘变阵’。”
他指向舆图上的洛水北岸:“楚军依旧向前推进,但推进速度放缓,阵列松散。待接近联军大营三里时,前锋忽然‘遇伏’溃散,中军‘惊慌’后撤,制造混乱。届时舅父可派人急报玄冥子,就说联军早有防备,在洛水北岸埋下伏兵,楚军损失惨重,不得不暂退重整。”
“遇伏?伏兵何在?”
“伏兵在此。”王诩从怀中取出一枚骨笛,吹响。
没有声音发出,但帐外忽然传来轻微的破空声!紧接着,十几支羽箭射入帐中,“笃笃笃”钉在帅案、立柱、地面上!箭杆上绑着布条,上书:“周军伏兵在此,楚贼受死!”
箭是从营外射入的,但落点精准,显然不是流矢。
鬻熊愕然:“这是……”
“我安排的。”王诩收起骨笛,“三百死士已潜伏在营外,他们精于伪装、潜伏、暗杀,可伪装成联军伏兵。待楚军‘遇伏’溃退时,他们会趁乱射杀几名玄冥子安插在楚军中的眼线,坐实‘伏兵’之说。”
他继续道:“此外,我已命人在楚军饮用的上游水源中投下‘软筋散’。药性两个时辰后发作,届时楚军将士会感到乏力、头晕,更符合‘中伏受伤’的症状。但药量轻微,不会伤及根本,一日后可自行恢复。”
一环扣一环,步步为营。
鬻熊看着眼前这个年仅弱冠的外甥,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震撼。这等谋略、这等胆识、这等缜密……当真不愧是鬼谷传人,不愧是阿沅的儿子。
“那楚王体内的毒……”
“我有解药。”王诩取出一个玉瓶,“这是鬼谷‘百草丹’,可解百毒。但需连续服用七日,且服药期间需静养,不能受任何刺激。所以——”
他直视鬻熊:“我需要舅父在‘遇伏溃退’后,立刻率亲信返回郢都,控制王宫,软禁楚王,秘密解毒。待楚王清醒,揭露玄冥子阴谋,重整朝纲。”
“可玄冥子那边……”
“他此刻心思全在牧野决战,无暇顾及楚国。”王诩冷笑,“等决战结束,无论商周谁胜,他都已失去对楚国的掌控。届时舅父手握重兵、扶保君王,玄冥子又能如何?”
鬻熊沉默良久,终于重重点头:“好!就依你之计!”
他抓起案上令箭,高声喝道:“传令!全军放缓推进,阵列松散!前锋戒备,提防伏兵!”
帐外亲兵应诺而去。
王诩躬身一礼:“舅父保重。待楚国安定,我必携母亲灵位,回沅水祭拜。”
说罢,他转身出帐。
鬻熊看着那袭青衫消失在夜色中,忽然老泪纵横,对着空荡的帐门喃喃:
“阿沅……你生了个好儿子……楚国……有救了……”
---
与此同时,联军中军大营。
彭仲已率鼓剑营杀入影卫阵中。
这些影卫果然诡异——他们身形飘忽如鬼魅,剑法狠辣刁钻,且完全不惧伤痛。一名鼓剑营弟子一剑刺穿影卫胸膛,那影卫竟不闪不避,反手一剑削向弟子咽喉!若非彭仲及时救援,弟子已命丧当场。
“他们不是活人!”彭岳嘶声吼道,“伤口不流血,不知疼痛!”
彭仲也察觉了。这些影卫眼神空洞,面色青白,分明是失了魂魄的尸傀!但尸傀怎会使如此精妙的剑法?除非……
“是‘控尸术’!”王诩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玄冥子以邪术操控尸体,以鬼谷弟子残魂为引,让尸傀拥有生前部分武学记忆。但这些尸傀怕火、怕雷、怕至阳之物!”
他已从楚军大营赶回,脸色苍白,显然消耗极大。
“先生,楚军那边……”
“已稳住。”王诩简略道,从怀中取出一叠黄符,“这是‘雷火符’,贴于剑身,可伤尸傀根本!”
彭仲接过,分发给鼓剑营弟子。符纸贴剑,剑身顿时泛起淡淡金光。再与影卫交手时,剑锋所过,尸傀身上便冒起黑烟,发出凄厉的惨嚎——那是残魂被灼烧的声音!
战局开始扭转。
但就在此时,王帐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震天怒吼:
“姬满!你这叛贼——!”
是武王的声音!
彭仲心头一紧,率众急冲过去。只见王帐前,姬满浑身浴血,手中长剑已架在武王颈上!周围禁卫投鼠忌器,不敢上前。而姬满身后,三名黑袍术士正结印施法,地面浮现出漆黑的法阵,将武王和姬满笼罩其中!
“哈哈哈!”姬满狂笑,“姬发!你终究还是落在我手中!母亲说得对,商周本是一家,何必自相残杀?今日我便送你上路,再去朝歌向纣王请功!”
他举剑欲斩——
“嗖!”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精准射中姬满持剑的右腕!
箭是南宫适所射,但姬满腕上竟有护甲,箭镞弹开!只是这一阻,武王已猛然低头,撞向姬满怀中!两人翻滚倒地,黑袍术士的法阵顿时紊乱!
“护驾!”南宫适率禁卫一拥而上。
但三名黑袍术士同时喷出黑血,地面法阵光芒大盛!一股阴寒邪气席卷而出,靠近的禁卫如遭重击,纷纷倒地抽搐!
“是‘九阴噬魂阵’!”王诩脸色大变,“彭兄!需以至阳之血破阵!”
至阳之血?
彭仲不及细想,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龙渊剑上!剑身金光暴涨,他纵身跃入阵中,一剑斩向阵眼!
剑落,阵破!
三名黑袍术士惨叫炸裂,化为三团黑烟消散。
姬满见势不妙,转身欲逃。但武王已从地上爬起,抓起掉落一旁的黄钺,怒吼着劈下!
“逆贼——受死!”
黄钺斩落,姬满从头到脚被劈成两半!鲜血内脏喷溅一地,那张扭曲的脸上,最后凝固着难以置信的惊愕。
武王拄钺喘息,南宫适急忙上前搀扶。
“大王!您受伤了!”
武王摆手,看向彭仲和王诩,眼中满是血丝:“多亏二位……否则寡人今日……”
话音未落,北方天际忽然传来隆隆战鼓声!
潼关方向,商军出关了!
而更可怕的是,战鼓声中夹杂着一种诡异的尖啸——仿佛有成千上万的冤魂在齐声哭嚎!
王诩脸色惨白,望向北方:
“是玄冥子的‘慑心幻阵’……他提前发动了!牧野决战……要开始了!”
---
就在联军一片混乱之际,洛水北岸忽然火光冲天!楚军大营方向传来震天的喊杀声和溃退的号角——竟是鬻熊的万余楚军“遇伏溃败”,正向南仓皇撤退!王诩的计策生效了!但彭仲还来不及松口气,怀中的禹王图残片忽然剧烈震颤,竟自行飞出,悬浮空中!残片上浮现出诡异的血色纹路,那些山川脉络开始扭曲、流动,最终汇聚成一行字:“三星聚庸,九图归一,龙脉醒时,天下易主”。而更让他毛骨悚然的是,残片映照的月光下,自己的影子竟开始扭曲、拉长,最终脱离身体,化作一个与他面目一模一样、却满脸狞笑的“影人”!影人开口,发出玄冥子那嘶哑的声音:“彭仲,你以为破了尸傀、救了武王,就赢了?真正的‘阵’……早就种在你身上了。待牧野血流成河时,你便会知道——谁才是这场棋局里,最大的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