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当年立下“巫剑护族,以谋兴邦”的祖训,或许早看到了这一步。
他继续往下看:
“然势不可久借,久借则成附庸;势不可尽藏,尽藏则失良机;势不可急养,急养则根基虚。故善谋者,当如弈棋——先布三子于边角,看似无用,实为活眼。待中盘厮杀时,边角之子或可定乾坤。”
边角之子……
彭仲猛然想起玄雀。
三年前他派陈鸢潜入朝歌时,并未指望他能探得多大机密,只作闲棋冷子。
谁料今日,这枚边角之子,竟传回关乎天下大势的绝密军情!
那么,父亲当年是否也布下了类似的“边角之子”?
在朝歌,在镐京,在楚郢,甚至……在鬼谷?
他正沉思,密室门被轻轻推开。
石猛闪身而入,低声道:“将军,南境剑军三千已秘密入城,分驻西营、北营。但……”他面色难看,“楚军五千轻骑已至城外十里,安营扎寨。熊艾遣使入城,要求面见君上,并‘请’将军您……出城自辩。”
“君上如何回应?”
“君上称病未朝,由太宰庸季接见楚使。庸季大人出示了麇良通敌的部分证据,楚使虽惊,却仍咬定‘彭仲弑臣’之事,要求庸国交出将军,由楚、庸、周三方会审。”
“三方会审?”彭仲冷笑,“他们是打算在会审途中‘意外’将我处决吧。”
“末将也是这般想!”石猛急道,“将军,此时出城凶险万分!不如让我率军护送你,从密道离城,暂避锋芒!”
“不。”彭仲摇头,“我若潜逃,正中楚人下怀——他们便可坐实我‘畏罪潜逃’,届时不仅我身败名裂,庸国也会陷入内乱。必须堂堂正正地走,而且……要当着楚使的面走。”
“什么?!”石猛瞪大眼睛。
彭仲从怀中取出那枚商宫兽面钥:“楚人此来,表面是为‘平乱’,实则是为刺探庸国内情,并阻止我赴朝歌。因为他们知道——一旦我到了朝歌,查明商军动向、鬼谷图谋,他们的计划就会暴露。”
他顿了顿:“所以我必须去朝歌,且要让楚人以为,我是被逼离庸、仓皇出逃。这样他们才会放松警惕,我才有机会潜入商都。”
石猛愣了半晌,终于明白过来:“将军是要……将计就计?”
“正是。”彭仲起身,“你去准备一辆破旧马车,备三日干粮、清水。明日辰时,我会‘负伤逃匿’,从南门离城。你派一队心腹假意追捕,做给楚人看。”
“那楚军若真追击……”
“熊艾多疑,见我狼狈而逃,反而会疑心是计,不敢深追。”彭仲道,“且我离城后,你立即散布消息,说我因麇良之事心灰意冷,欲孤身赴朝歌刺杀商纣,以死明志——此等悲壮之举,最能混淆视听。”
石猛深吸一口气:“末将领命!但……将军孤身赴险,实在凶险。让末将随行吧!”
“你不能去。”彭仲拍拍他肩膀,“南境剑军需要你坐镇。况且……我已有了同行之人。”
“谁?”
“彭柔。”
石猛愕然:“二小姐?!她……她不通武艺啊!”
“正因不通武艺,才更不起眼。”彭仲眼中闪过深意,“况且,她有的本事,比你想象的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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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时三刻,大巫府后院。
彭柔已准备妥当。
她此刻完全变了一副模样——面容蜡黄,眼角布满细纹,头发花白稀疏,身形佝偻,俨然一个五十余岁的病弱老妪。
连声音都变得沙哑低沉:“老身这副‘药婆婆’的模样,可还过得去?”
彭仲细细打量,竟找不出一丝破绽:“足以乱真。”
他自己也换了装扮。
一身粗布褐衣,腰间缠着麻绳,脚踩草鞋,脸上涂了姜黄汁,又在左颊贴了一道假疤。
龙渊剑用粗布层层包裹,伪装成挑行李的扁担。
“此去朝歌八百里,我们需走小路,绕开商军关卡。”彭柔从袖中取出一卷绢帛地图,“我研究过路线。从南门出城后,先向东行三十里入山林,再折向北,沿汉水支流北上,五日后可至洛水。渡洛水后,有两条路可往朝歌:一是走官道,经渑池、荥阳,但关卡林立;二是走‘鬼道’,穿崤山险径,虽险峻,却少人盘查。”
“走鬼道。”彭仲毫不犹豫,“我们时间不多,必须赶在商军抵达孟津前,潜入朝歌。”
“但鬼道……”彭柔迟疑,“传说有山精鬼怪出没,商旅绝迹已久。”
“山精鬼怪,比人心可亲。”彭仲淡淡道,“准备出发吧。”
二人将必备之物装入行囊:易容药膏、急救药材、三日干粮、水囊、火折、绳索,以及那半幅禹王图残片、玄雀血书、商宫兽面钥。
彭柔还带了一小包特制香粉——“迷魂散”,危急时可撒出,致人短暂昏眩。
寅时初,天色最暗。
彭仲背着行囊,彭柔拄着拐杖,二人悄然从大巫府后门离开。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在远处回荡。
行至南门附近,忽闻马蹄声疾!
一队骑兵举着火把呼啸而来,为首者正是石猛!
“彭仲休走!”石猛高喝,“奉君上之命,擒你归案!”
彭仲“大惊”,拉着彭柔踉跄奔向城门。
守城士兵似乎早得吩咐,故意迟缓开门,待彭仲二人挤出门缝,才装模作样地追喊:“关城门!别让叛贼跑了!”
城外,楚军哨骑已闻声而动。
彭仲回头望去,只见数十楚骑正从营地冲出,却因夜色浓重、地形不熟,不敢贸然深入山林。
熊艾亲自骑马至营前观望,火光映照下,他脸上闪过一丝疑虑。
果然如彭仲所料——多疑者,易中疑兵之计。
“快走!”彭仲低声道,与彭柔钻进密林。
枝叶刮过脸颊,露水打湿衣襟。
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黑暗中疾行,直到彻底远离城池,才放缓脚步。
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
彭柔扶着树干喘息,却从怀中取出一枚龟甲、三枚铜钱,就地占卜。
“卜什么?”彭仲问。
“卜此行吉凶。”彭柔将铜钱掷于龟甲之上,凝神细观卦象。
片刻,她眉头微蹙:“得‘水山蹇’之卦。卦辞曰:‘蹇,利西南,不利东北;利见大人,贞吉。’”
“何解?”
“蹇者,险阻也。卦象说,往西南有利,往东北不利。”彭柔指向北方,“朝歌在东北,此去必多险阻。但‘利见大人’——我们或许会遇到贵人相助。只是……”
她拾起其中一枚铜钱,钱面朝下,边缘有一道细微裂痕:“这枚‘坤’钱有损,预示贵人自身难保,助我恐遭反噬。”
彭仲沉默。
他想起黄河渡口那青衫少年,想起鬼谷标记,想起父亲梦呓中的“玄微子”。
或许,那少年便是卦中之“贵人”?
又或许,是更危险的存在?
“走吧。”他背起行囊,“是吉是凶,到了朝歌便知。”
二人继续北上。
晨光渐亮,林鸟惊飞。
前方,汉水支流如银带蜿蜒,渡口在望。
而渡口石阶上,此时正坐着一个人。
青衫,斗笠,身旁放着一根鱼竿。
正是三日前黄河渡口那吟诵“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的少年!
彭仲脚步一顿。
少年抬起头,斗笠下露出一张清秀却苍白的脸。
他朝彭仲微微一笑,声音依旧空灵:
“彭门主,易容之术不错。但杀气太重,十里外都能闻到。”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物,抛了过来。
又是一枚桃核。
只是这次,核上刻的不再是鬼谷标记,而是一行小字:
“朝歌死牢,丙字七号。玄雀残喘,待君三日。”
桃核入手冰凉。
而少年已起身,提起鱼竿,走入晨雾之中。
身影渐淡时,他回头看了彭仲一眼,嘴唇微动。
虽无声,彭仲却辨出口型:
“小心……师叔。”
雾散,人无踪。
唯有那枚桃核,在彭仲掌心微微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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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仲握紧桃核,心中疑窦丛生:这少年究竟是谁?他怎知玄雀关在死牢丙字七号?又怎知我们此时会在此渡口?“师叔”二字指的又是谁?是鬼谷先生的师叔,还是……彭仲猛然想起父亲手札中曾提过,鬼谷子玄微子有一师弟,号“玄冥子”,性情乖戾,专研邪术,三十年前叛出鬼谷,下落不明。难道这少年口中的“师叔”,便是玄冥子?而玄冥子此刻,就在朝歌?!彭柔忽低呼:“兄长,你看桃核背面!”彭仲翻过桃核,只见背面以极细的针尖刻着一幅微型地图——正是从洛水渡口至朝歌“鬼道”的路线图!图上标注了三处红点,旁注小字:“此处有伏,绕行。”其中一处红点,赫然就在前方五里处的“断魂崖”!彭仲倏然抬头,望向北方山峦。晨雾弥漫的峡谷深处,隐约有惊鸟群飞,仿佛正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