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部族反水,是祸,也是机会。崇侯虎以为我们山穷水尽,必然放松警惕。而秦楚两国,早对汉水流域虎视眈眈,只是缺一个借口。如今我们送上地脉秘术和割地承诺,他们……一定会动心。”
“可地脉秘术是巫彭氏不传之秘……”
“比起亡国灭种,秘术算什么?”彭烈闭上眼睛,“更何况……地脉之心的真正奥秘,瑶妹你已继承。那些图谱,不过是皮毛罢了。”
石瑶不再说话,只是紧紧握着他的手。
她能感觉到,他的生命正在飞速流逝。暗金色的毒素每向心脏靠近一寸,他的气息就弱一分。
而此刻,距离三星聚庸的最后时刻——只剩两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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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时,天子峰脚下。
石蛮看着眼前巍峨耸立、近乎垂直的绝壁,咧嘴笑了。月光下,峰顶积雪泛着惨白的光,仿佛巨兽的獠牙。山风呼啸,卷起冰碴雪沫,打在脸上如刀割。
他身后站着二十名巫剑门弟子,人人轻装简从,只带绳索、冰镐和三日干粮。石勇也在其中,他腰间多了一个油布包裹,里面是彭烈的亲笔信和地脉图谱拓本。
“送到这儿就行了。”石蛮对石勇道,“你带兄弟们按少门主的计划,北上求援。老子……独自上山。”
“石叔!”石勇急道,“您双臂已废,一个人怎么行?至少让我派两人跟着……”
“跟着我送死吗?”石蛮瞪眼,“这天子峰,人多没用。老子当年能上去,靠的不是人多,是不要命。”
他解开腰间绳索,用牙咬住一端,含糊不清地说:“你们快走。商军的巡逻队半个时辰一趟,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石勇咬牙,深深看了石蛮一眼,抱拳:“石叔……保重!”
他转身,率众消失在夜色中。
石蛮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许久,吐掉绳索,抬头看向峰顶。
双臂废了,就用牙。
腿伤了,就爬。
他想起三十年前,第一次见彭祖时,那个文弱的巫祝对他说:“石蛮,你这身力气,不该用来打架斗殴。跟我学武吧,我教你用它……守护值得守护的东西。”
他当时嗤之以鼻:“守护?这世道,拳头大才是硬道理!”
彭祖只是笑笑:“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后来,他真的明白了。
当他看到彭祖为救族人,孤身闯入鬼谷禁地;当他看到庸伯为保百姓,甘愿向商王称臣;当他看到彭烈为护妹妹,以身挡箭;当他看到石瑶为救兄长,一夜白头……
这世上,确实有比拳头更重要的东西。
比如情义。
比如承诺。
比如……家国。
“大哥。”石蛮喃喃自语,眼中闪过泪光,“当年你救我时,我说这条命是你的。今天……我还给你儿子。”
他俯身,用牙咬住岩缝,开始向上攀爬。
没有手,就用膝盖顶,用脚蹬,用牙咬。岩壁冰冷刺骨,尖锐的石头划破衣服,割开皮肉,鲜血染红了白雪。但他浑然不觉,只是机械地向上、向上、再向上。
一个时辰后,他爬到第一处平台。
这里曾有采药人搭建的木棚,如今只剩几根朽木。石蛮靠在岩壁上喘息,呼出的白气瞬间结冰。他吞下一枚御寒丹,又用牙撕开衣襟,将冻僵的双脚塞进怀里——那里还残留着一点体温。
休息片刻,继续向上。
第二段更陡,近乎垂直。石蛮用牙咬住绳索,将一端固定在岩钉上,然后以身为轴,艰难地向上挪动。好几次,脚下打滑,整个人悬在半空,全靠牙咬着绳索才没掉下去。牙龈被勒出血,满嘴腥甜,但他不敢松口——松口就是万丈深渊。
黎明时分,他爬到半山腰。
这里已是雪线以上,气温骤降,狂风卷着雪沫,打得人睁不开眼。石蛮浑身覆满冰霜,眉毛、胡须都结了冰,看起来像个雪人。他躲在一处岩缝里,哆嗦着掏出石瑶给的续命膏,用牙咬开瓶塞,胡乱抹在冻伤的手脚上。
药膏带来针刺般的痛楚,但也带来一丝暖意。
他抬头望去。
峰顶还在更高处,隐在云雾中,看不真切。
而山下,隐约传来号角声——商军换防了。
他必须加快速度。
深吸一口气,石蛮再次咬住绳索,向上攀去。
这一次,岩壁上结了厚厚的冰层,光滑如镜,无处着力。他只能靠冰镐一点一点凿出落脚点,再用膝盖顶住,一寸一寸向上挪。速度慢得令人绝望,照这个进度,日落前绝不可能登顶。
更要命的是,御寒丹的药效正在消退。
寒冷如无数细针,刺入骨髓。四肢开始麻木,意识也开始模糊。石蛮狠狠咬破舌尖,剧痛让他清醒了几分。
不能停。
停下来,就再也动不了了。
他想起彭烈暗金色的脸,想起石瑶哭红的眼睛,想起那些死在鹰嘴岩的兄弟……
“啊——!!”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用尽全身力气,向上猛蹿!
冰镐深深凿入冰层,膝盖重重顶在岩壁上,牙齿死死咬住绳索。鲜血从嘴角涌出,滴在白雪上,绽开一朵朵凄艳的红梅。
一步。
两步。
三步……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看到了一抹不同的颜色——在纯白的世界里,一点晶莹剔透的玉白色。
千年雪莲。
它生长在峰顶一处背风的岩窝里,九片花瓣如冰雕玉琢,花心泛着淡淡的金芒,在阳光下流转着梦幻般的光泽。更神奇的是,雪莲周围三尺之内,竟无半点积雪,反而有温润的灵气弥漫,形成一个小小的“春域”。
石蛮精神一振,用尽最后力气爬过去。
就在他伸手(用嘴)欲摘时,异变突生!
“嗤——!”
一支弩箭破空而来,精准地射向他后心!
石蛮本能侧身,箭矢擦着肋骨飞过,带出一溜血花。他回头望去,只见下方百米处的冰坡上,不知何时出现了十几名黑衣武士——正是商军精锐的“雪狼卫”!
显然,他们早就埋伏在此,只等有人来采雪莲。
“蛮子,等你很久了。”为首的雪狼卫百夫长冷笑,手中劲弩再次上弦,“崇侯将军有令——凡近雪莲者,格杀勿论!”
“放你娘的屁!”石蛮啐出一口血沫,用牙咬住雪莲根茎,用力一扯!
雪莲离土。
几乎同时,三支弩箭射到!
石蛮无处可躲,只能硬扛。他转身,用后背护住雪莲——
“噗噗噗!”
三箭全部射入后背,箭簇透胸而出!
剧痛让他眼前一黑,险些晕厥。但他咬紧牙关,将雪莲死死含在口中,然后纵身一跃,跳向另一侧的悬崖!
那里,是万丈深渊。
也是……唯一的生路。
“追!”雪狼卫头领脸色一变,“他中了三箭,跑不远!”
十几人迅速滑下冰坡,追向悬崖方向。
而石蛮,此刻正沿着悬崖边缘的冰裂缝,艰难地向下爬。每动一下,伤口就涌出大股鲜血,染红了冰壁。意识越来越模糊,身体越来越冷。
但他口中那株雪莲,始终没有松开。
那是彭烈的命。
也是庸国……最后的希望
傍晚,猿王窟。
石瑶站在洞口,焦急地望着天子峰方向。按计划,石蛮最迟日落前该回来了。可如今太阳已落山,仍不见人影。
“小姐,有血迹!”一名弟子忽然惊呼。
石瑶冲过去,只见洞外雪地上,有一串断断续续的血迹,一直延伸到远处密林。血迹还很新鲜,在白雪衬托下触目惊心。
她沿着血迹追去。
进入密林百米后,她看到了石蛮。
他靠在一棵古松下,浑身是血,后背插着三支弩箭,箭杆已被折断,但箭簇还留在体内。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冻得发紫,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但口中,还紧紧含着一株完好无损的千年雪莲。
“石叔——!!”石瑶扑过去,泪水夺眶而出。
石蛮勉强睁开眼,看到她,咧嘴想笑,却喷出一口血沫。他用尽最后力气,将雪莲吐出,含糊不清地说:
“快……给少门主……还有……小心……雪莲里……”
话未说完,他头一歪,昏死过去。
石瑶颤抖着捡起雪莲。
花瓣晶莹,灵气盎然,确实是千年雪莲无疑。
但她忽然注意到——花心那点金芒深处,似乎……藏着一枚极小的、针尖大的黑色符文。
与鬼谷符咒的纹路,一模一样。
她的手,僵在了半空。
而此刻,洞窟深处,传来彭烈剧烈的咳嗽声。
毒,已攻心。
雪莲,就在眼前。
用,还是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