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好书包,拒绝了同桌一起去食堂的邀请,独自一人走向图书馆。她需要一点安静的空间,来整理有些纷乱的思绪。
图书馆里弥漫着旧书纸张和灰尘混合的独特气味,午后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斑。叶挽秋在惯常的靠窗位置坐下,却没有立刻拿出书本,而是望着窗外被夕阳染上金边的香樟树叶,微微出神。
“机器故障”……这个解释,能骗过大多数人,但绝对骗不过真正了解内情、或者起了疑心的人。除了她自己,还有谁会注意到那些不合逻辑的细节?教务处里肯定有明白人,但他们选择了沉默和配合。那么,是“影”施加了影响,还是校方出于自身利益(声誉、稳定)的考虑,主动选择了这个最不麻烦的解释?
更重要的是,林见深本人,在这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他是被动地接受“影”的安排,甚至对答题卡被动手脚一无所知?还是他主动配合,用那种混乱的涂卡方式,来契合“机器故障”的解释?亦或者,那混乱的涂卡,本身就是他某种无意识或反抗性的表达?
叶挽秋想起观察报告中,林见深在考场上长时间的、近乎放空的“走神”。那段时间,他在想什么?是觉得无聊,是在脑海中推演题目,还是……在等待着什么?
她感到自己仿佛陷入了一个巨大的、由迷雾和蛛网构成的迷宫。每走一步,看似接近了某个答案,却发现周围又升起了更多的迷雾,出现了更多的岔路。而“影”,就是那个隐藏在迷宫最深处、编织了所有蛛网的存在。
“叶挽秋同学?”一个温和的男声在身旁响起,打断了她的沉思。
叶挽秋抬眼,看到数学竞赛组的负责老师,姓周,一位戴着金丝边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正站在她桌旁,脸上带着惯有的、鼓励好学生的笑容。
“周老师。”叶挽秋微微颔首,礼貌而疏离。
“在思考问题?”周老师目光扫过她面前空白的笔记本,笑意加深了些,“这次摸底考试,你发挥得依然很稳定,745分,非常出色的成绩。最后那道压轴题,全校只有你和七班的林见深同学完全做对,思路都很清晰,不过你的解法更简洁一些。”
叶挽秋心中微动,面上却不显,只是淡淡应道:“林见深同学确实很厉害。”她没有用“运气”或者“机器故障”之类的词,只是平静地陈述。
周老师似乎对她的反应很满意,点了点头,压低了些声音,像是随口闲聊,又像是意有所指:“林见深同学……是个很特别的学生。这次的事情,教务处那边有了结论,机器故障,谁也预料不到。不过,他的解题思路,尤其是最后那道大题,非常……有灵气。不像是死记硬背或者题海战术能训练出来的。我看了他的卷面,主观题部分,条理清晰,逻辑严谨,甚至有些地方用的方法,已经超出了高中课本的范围,但用得恰到好处,一点也不显突兀。”
他顿了顿,看着叶挽秋,镜片后的目光带着一丝探究和期许:“叶挽秋同学,你是我们年级,也是我们学校最优秀的学生之一。学海无涯,有时候,适当的交流和切磋,对双方都有裨益。林见深同学……或许能给你带来一些不一样的启发。”
叶挽秋听懂了周老师的言外之意。他看出了林见深的不凡,对“机器故障”的解释或许将信将疑,但更看重林见深展现出的真实能力(至少是主观题部分表现出的能力)。他希望能促成自己和林见深之间的交流,或许是觉得高手之间能相互促进,也或许,是存了一丝观察和比较的心思。
“谢谢周老师提醒,我会考虑的。”叶挽秋的回答一如既往的得体,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周老师笑了笑,没再多说,鼓励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离开了。
图书馆重新恢复了安静,但叶挽秋的心绪却无法再像刚才那样平静。周老师的话,像是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虽然轻微,却搅动了思绪。
“不一样的启发……”她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目光再次投向窗外,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那个此刻不知在校园哪个角落的、沉静而神秘的少年。
或许,是时候换一种方式了。被动的观察,侧面的调查,似乎已经触及了某种无形的边界。想要更深入地了解林见深,了解缠绕着他的“影”,或许需要更直接的……接触?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藤蔓般在心底悄然蔓延。但叶挽秋清楚,与林见深的任何直接接触,都必须极其谨慎。在“影”的注视下,贸然靠近,可能带来的不是答案,而是难以预料的危险。
她需要等待,需要一个更自然、更不引人注目的契机。
而与此同时,在校园的另一端,高二年级组的办公室里,气氛却远没有图书馆这般平静。几位参与阅卷和复核的老师,正围在电脑前,眉头紧锁地看着屏幕上的扫描图像,正是林见深那份“臭名昭著”的答题卡。
“老李,你确定这真是‘机器故障’?”物理教研组长,一个头发花白、作风严谨的老教师,指着屏幕上那团混乱的数学选择题填涂区域,声音里满是怀疑,“这涂得……别说机器,人眼都分不清他到底想选哪个!机器凭什么能‘故障’成全对?还偏偏只在他这出故障?”
负责扫描和机读的李老师,一个有些秃顶、脾气略显急躁的技术员,涨红了脸:“王老师,系统日志您也看了,确实是图像预处理模块的兼容性问题,导致区域分割失败,触发了备用识别算法!那算法是深度学习训练的,有时候能处理一些极端情况,这次就是赶巧了!”
“赶巧了?全对也是赶巧?”化学老师也插话道,“而且备用算法再厉害,也不能从一团乱麻里识别出标准答案吧?这不符合逻辑!”
“那您说是什么逻辑?”李老师有些急了,“难道是我手动给他改的分?还是机器成精了,专认他的鬼画符?技术问题就是技术问题,已经修复了,分数也按照人工复核更正了,还有什么好讨论的?”
“人工复核也没完全解决问题。”一个年轻些的英语老师小声嘀咕,“选择题按填涂不清算错,是说得通。可你们不觉得,他这涂卡的方式,本身就很奇怪吗?哪有这样考试的?像是……根本不想好好填,或者,不会填?”
办公室里的气氛沉默了一下。这正是所有人心里最大的疙瘩。机器故障可以解释“误判”,但解释不了林见深为什么要那样涂卡。那根本不是紧张、粗心或者技术不熟练能造成的,那更像是一种……随意的、甚至带着点发泄性质的涂画。
“也许……是心理压力太大?或者有什么……书写障碍?”有人尝试给出一个相对“正常”的解释。
“心理压力大能考735分?”立刻有人反驳。
“那孩子转学过来,可能不太适应,行为是有点独来独往……”班主任陈老师试图打圆场,但语气也有些不确定。
“行了,都少说两句。”年级组长,一位面容严肃、颇具威严的中年女性,敲了敲桌子,止住了争论,“学校既然已经有了官方结论,那就是‘机器故障’。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要再私下议论,更不要在学生面前提起。林见深同学扣分后的成绩是真实的,他的学习能力,从他主观题的答卷来看,也确实非常突出。作为老师,我们应该关注学生本身的学习和成长,而不是纠结于一次已经澄清的技术意外。都明白了吗?”
她的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老师们面面相觑,最终都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但很多人心里都清楚,这件事恐怕没那么简单就“到此为止”。那个转校生身上笼罩的疑云,以及那份诡异的答题卡,恐怕会长久地留在一些人的记忆深处,成为一个解不开的谜。
而此刻,这个谜团的中心人物——林见深,正独自一人坐在空旷的篮球场边缘,背靠着冰冷的铁丝网,望着远处渐渐沉入天际线的夕阳。橙红色的光芒将他周身镀上一层暖色,却融化不了他眼中那片沉寂的淡漠。
口袋里的老人机震动了一下,是那种最老式的、只有短信和电话功能的手机。他拿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一条没有显示号码的短信,内容只有简短的两个字,和一个标点符号:
“已处理。”
林见深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夕阳的余晖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然后,他按下了删除键,将手机重新塞回口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远处传来学生们的嬉笑声,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青春洋溢的喧闹仿佛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他依旧坐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望着天边最后一缕光线被暮色吞噬。
机器故障?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转瞬即逝,快得如同错觉。
暮色四合,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林见深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拎起放在一旁的书包,转身,慢慢走进了逐渐浓郁的夜色里。他的背影挺直而孤单,很快便与校园里渐次亮起的灯火,以及那些属于“正常”世界的喧闹,融为了一体。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被修正的8分,那所谓的“机器故障”,那看似平息的风波,都不过是水面之上,微不足道的涟漪。真正的暗流,从未停止涌动。而他,就站在这暗流涌动的中心,平静地,等待着下一次,波澜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