懒,不是不想种地——是无地可种。”
田仁沉默。
田仁并非豪族之人,他自然明白霍平所说,皆是现实。
霍平指着地图上那些蓝色的小块:“限田,不是要把豪强的田都抢走。是把那些超过限额的田,分给无地或少地的佃户。让他们有田可种,有粮可收,有家可依。”
他抬起头,直视田仁的眼睛:“豪强有田千顷,佃户无立锥之地。这天下,能稳吗?”
这番话,直指大汉现在最关键的问题。
要知道,西汉灭亡的关键,就是因为豪族崛起。
为什么王莽篡汉之后,第一件事情也是要把田地收为公有,就是如此。
想要坐稳天下,就要解决这一难题,否则三天一反,五天一反,最终就会出现像大贤良师那样的人物。
真到那个时候,聚九州之黎庶,撼一家之王庭。
谁人能挡?
哪怕是天命所归的大汉,也扛不住。
可是如果对豪族下手,限制他们的权力,必须要辅佐以方法。
西汉针对豪族,有徙陵制度。
有人认为,这就是一种动态平衡。
特别是在汉武帝时期,豪族成长起来了,我就迁徙你们去茂陵守陵。
就如同割韭菜一样,一茬接着一茬。
但是徙陵制度的实施效果与皇权强弱直接挂钩。
汉武帝不愧是千古一帝,他让中央权威达到顶峰,三次大规模迁徙豪强得以顺利实施。
但到了汉元帝时期,中央权力被外戚和儒臣集团架空,导致徙陵制度无法继续推行,最终只能废除。
后期想要恢复,也没有那么容易了。
而且徙陵制度虽能暂时削弱地方豪强,但无法从根本上解决土地兼并问题。
这些豪强在关中又会重新积累财富,形成“茂陵子弟”这一新的权贵阶层。
这就如同有一个地方闹蝗灾,为了解决蝗灾,就把这些蝗虫引入另一个地方。
刚开始蝗虫不适应环境,的确起到了抑制蝗灾的作用,但是等到蝗虫适应环境了,那么蝗灾仍然要发作。
这就是根本矛盾,霍平所说的,豪强有田千顷,佃户无立锥之地。这天下,稳不了。
田仁沉吟良久,终于开口:“侯爷所言,下官明白。只是……”
他顿了顿,斟酌着词句:“恐豪强反弹,动摇国本。”
霍平看着他,没有说话。
田仁继续道:“侯爷在许县,面对的不过是许氏一家。许氏勾结匈奴,罪证确凿,杀之有名。可限田令若行,面对的是颍川一郡的豪强,是关中、关东、天下的豪强。他们会心甘情愿把田交出来吗?他们若聚众反抗,朝廷能怎么办?”
田仁长叹一口气:“太子殿下监国不久,根基未稳。朝中有人虎视眈眈,等着殿下出错。这个时候推行限田令,无异于火上浇油。侯爷——”
他看着霍平:“下官斗胆说一句——此策虽善,却难以推行。”
霍平闻言,不免叹息一声。
本以为太子据能够看得更深远一点,却没有想到,太子据哪怕成为帝王,也会如同历史书上很多帝王一样。
他们将根据现在的情况权衡利弊。
现在解决这些问题,或许能够换取后世安宁,但是要面对现在的问题与挑战,也是非常痛苦的。
堂中陷入沉默。
霍平没有说话。
田仁正要再开口,忽然——
脚步声响起。
一个人端着一只茶盘,从后堂缓步走出。
田仁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只一眼,他的手猛地一抖。
茶盏在案上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茶水溅出,洒在案上。
田仁宛若遇到了极寒,浑身止不住地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