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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归途与启程(16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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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决定选择最后一项。通过旅店老板(她越来越确信这位沉默的女人也是网络的一员),她联系上了费尔南多修士在阿尔加维的联络人。三天后,一个安排做好了:她将被送到阿尔加维内陆的一个小村庄,那里有一个退休的老医生和他的妻子愿意收留她,交换是她“帮助整理医生的旧书和笔记”——这实际上是继续她的文献保存工作。

    离开萨格里什的前一天,她最后一次与何塞见面。

    “我要离开了,”她告诉他。

    何塞点头,似乎预料到了。“安全吗?”

    “希望如此。”她停顿,“何塞,谢谢你做的一切。你是个真正的守护者,即使你不这么称呼自己。”

    “我只是做了我觉得正确的事。”何塞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笔记本,“这是我最近收集的故事和观察。也许对你有用。”

    贝亚特里斯坦接过笔记本,然后从自己的包裹中取出一样东西:一枚复制的小星盘,是她根据家族图案制作的。“这个给你。纪念我们的相遇,也提醒你:星星永远在那里,为寻找方向的人指引。”

    何塞郑重地接过星盘。“我会保存好。也会继续记录。”

    “小心,”贝亚特里斯坦叮嘱,“你的安全最重要。”

    “我会的。”何塞微笑,“也许有一天,当情况变化时,我们会再见面。”

    “也许。”

    第二天清晨,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来到旅店。贝亚特里斯坦带着她的行李——包括新发现的家族文献和何塞的笔记本——上了车。马车驶出萨格里什,驶向内陆,驶向未知但至少相对安全的休养地。

    她从马车窗口回头,看着萨格里什逐渐消失在晨雾中。她回来了,看到了变化,也看到了不变的东西;失去了健康,但收获了新的文献和新的盟友;结束了这次旅程,但开始了另一段休养和工作的时期。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同一时间,在地中海的另一端,她的女儿莱拉正从巴塞罗那登上一艘前往意大利的船,开始她自己的归途与启程。

    分散但相连。即使在地理上远离,即使在时间上错位,但通过记忆,通过使命,通过那些看不见的网,她们依然相连。

    光不灭。航行继续。

    二、地中海的通道

    1600年三月的地中海,春日的阳光开始温暖海水,但北风依然带着阿尔卑斯山残雪的寒意。莱拉·阿尔梅达——现在是安娜·德·索萨,去罗马朝圣的寡妇——站在从巴塞罗那驶往热那亚的商船甲板上,看着西班牙海岸线在视野中逐渐模糊。

    她的逃亡从马德里到巴塞罗那用了十天,大部分时间藏在马车或仓库里,依靠迭戈·德·席尔瓦安排的网络节点接应。在巴塞罗那,她等待了三周才等到这艘相对安全的船——船长是热那亚人,对乘客身份不过问太细,只要付钱。

    但安全是相对的。船上还有其他乘客:两个意大利商人,一个法国学者,几个朝圣者,还有两个让莱拉警惕的人:一个自称是皮革商人的西班牙人,眼神过于锐利;一个年轻修士,总是试图与每个人交谈,询问行程和目的。

    莱拉保持低调,大部分时间待在小舱室里,以“晕船和虚弱”为由避免社交。她阅读唯一携带的书籍——一本西班牙语《圣经》和一本无害的意大利旅行指南,但实际上在脑海中复习她记住的所有知识:葡萄牙历史,航海技术,星象,密码系统,还有那些原则:记忆是抵抗,知识是责任,社区是选择……

    她也思考下一步。热那亚只是中转站,最终目的地是里斯本,但直接去太危险。她需要绕道:热那亚到佛罗伦萨(找莱拉姑姑),然后也许去威尼斯,再从那里找船去葡萄牙。或者,如果情况允许,先去马德拉找母亲贝亚特里斯坦。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她必须安全到达热那亚,然后安全离开热那亚。

    航行的第三天,麻烦来了。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袭击了地中海西北部,船只在巨浪中剧烈颠簸。莱拉躲在舱室里,紧紧抓住固定物,听着外面风雨的咆哮和船体的呻吟。她想起来母亲讲述的光点岛风暴,想起那些在海上失去的生命,心中涌起深深的恐惧。

    但风暴也带来了机会。在混乱中,那个可疑的西班牙“皮革商人”试图搜查其他乘客的行李,显然在寻找什么或什么人。莱拉庆幸自己将所有敏感物品——那枚灯塔胸针,一些加密笔记,一些伪装成普通信件的重要信息——都藏在身上或鞋跟的特制空间里。

    风暴持续了一夜。黎明时,风浪渐息,但船已严重偏离航线,主桅受损,需要紧急维修。船长决定在最近的港口停靠:法国南部的土伦。

    这对莱拉是个新问题。土伦是法国港口,但法国与西班牙关系复杂——有时盟友,有时敌人。她持有的西班牙身份文件在这里可能引起注意,特别是如果西班牙当局已经发出了对她的追捕令。

    下船前,她彻底改变了外貌:用剪刀剪短头发(在这个时代,寡妇剪短发并不罕见),用船上的染料略微改变发色,换上最朴素、最不起眼的服装。她把安娜·德·索萨的身份文件藏在鞋底,准备了一个备用故事:玛尔特,法国南部的裁缝寡妇,去热那亚投靠亲戚。

    在土伦港口的检查中,她使用这个备用故事,用带有普罗旺斯口音的法语回答询问。法国海关官员似乎相信了,或者不在乎,放她通过。

    但那个可疑的西班牙人也下了船,而且显然在寻找她。莱拉在港口市场的人群中几次瞥见他,迅速躲藏。她知道必须甩掉这个尾巴,否则无法安全离开土伦。

    她找到了一个解决办法:土伦有一个小型的葡萄牙商人社区——主要是葡萄酒和橄榄油商人,在法国南部已经生活了几代人。通过一个隐秘的信号(费尔南多修士教她的:在特定教堂留下特定标记),她联系上了社区的负责人:一个叫曼努埃尔的老商人。

    曼努埃尔六十多岁,出生在葡萄牙但在法国长大,仍然说流利的葡萄牙语,仍然保存着家族的传统。在确认莱拉的身份后(通过她对阿尔梅达家族和萨格里什的了解),他同意帮助她。

    “西班牙人在找你?”曼努埃尔在她讲述情况后问。

    “至少有一个,可能是宗教裁判所的眼线。”

    曼努埃尔思考片刻。“我可以安排你离开土伦,但不是去热那亚。太明显。去马赛,从那里有船去意大利很多地方,包括佛罗伦萨。”

    “但那个跟踪者……”

    “交给我。”曼努埃尔眼中闪过精明商人的光芒,“我有个侄子,和你年龄、体型相似。让她穿上你的衣服,往热那亚方向走,引开注意。你换上其他服装,去马赛。”

    计划冒险但可能有效。莱拉同意了。

    那天下午,曼努埃尔的侄女——一个二十岁的法国-葡萄牙混血姑娘——穿上莱拉的衣服,乘坐一辆前往尼斯的马车出发。正如所料,那个西班牙跟踪者紧随其后。

    而莱拉换上当地妇女的服装,戴上头巾,乘坐另一辆马车前往马赛,由曼努埃尔亲自陪同。

    “你为什么帮我?”在路上,莱拉问。

    曼努埃尔沉默了一会儿。“我父亲是葡萄牙人,我母亲是法国人。我生长在两个世界之间,但总觉得自己更属于葡萄牙。”他停顿,“我父亲常说:国家可能被征服,但灵魂不能被征服,只要还有人记得。你和你家人做的事……很重要。”

    在马赛,曼努埃尔介绍莱拉给一个热那亚船长,是他多年的商业伙伴。船长同意带莱拉去里窝那(靠近佛罗伦萨的港口),不多问问题。

    分别前,曼努埃尔给了莱拉一个小包裹。“这里有一些钱,一些联系信息,还有……这个。”他取出一枚银质徽章,上面是葡萄牙的盾徽,“我家族的传家宝。现在我传给你。也许有一天,当葡萄牙自由时,你可以把它带回里斯本。”

    莱拉感动地接过徽章。“我会的。我承诺。”

    从马赛到里窝那的航行相对平静。莱拉大部分时间待在舱室里,思考到达佛罗伦萨后的计划。莱拉姑姑——她的名字也是莱拉,父亲的妹妹——在佛罗伦萨行医,是阿尔梅达家族在欧洲大陆的重要联络点。但自从1593年收到消息说姑姑面临宗教裁判所压力后,莱拉不确定她是否还在佛罗伦萨,是否安全。

    1600年四月,船抵达里窝那。莱拉下船时是另一个身份:丽莎,法国裁缝,来佛罗伦萨找工作。她租了一辆马车,前往佛罗伦萨。

    佛罗伦萨在四月的阳光下美丽而宁静,但莱拉没有时间欣赏。她直接前往莱拉姑姑的住所——不是公开的诊所,是城郊一个相对隐蔽的房子。

    敲门时,她的心跳加速。如果姑姑不在了,如果房子被监视,如果……

    门开了,一个中年妇女站在门口,不是莱拉姑姑,但面容和善。“找谁?”

    “我找莱拉医生,”莱拉用意大利语说。

    妇女打量着她。“莱拉医生不在这里了。两年前搬走了。”

    莱拉的心一沉。“你知道她去哪里了吗?”

    妇女犹豫了。“你是谁?”

    莱拉思考片刻,决定冒险。“我是她侄女。从远方来。”

    妇女的眼睛睁大了。“等等。”她关上门,几分钟后回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莱拉医生离开前留下的。说如果有一个年轻女人来找她,说是她侄女,就把这个给她。”

    莱拉接过信,手微微颤抖。信封上写着简单的“给后来者”,是姑姑熟悉的笔迹。

    “谢谢,”她低声说,给了妇女一些钱。

    在附近一个小旅馆的房间里,莱拉打开了信。是意大利语写的,但使用了家族内部才知道的密码层。表面是普通家书,实际上用隐形墨水写着真实信息:

    “亲爱的后来者(我希望是你,我的侄女莱拉):

    如果你读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离开了佛罗伦萨。宗教裁判所的压力在增加,我的医学实践引起了太多注意。我决定去一个更安全的地方——瑞士。那里相对宽容,有新兴的大学和医院。

    但在我离开前,我整理了家族在佛罗伦萨的所有文献和物品。它们现在安全地藏在三个地方(地址和开启方法如下)。请取走它们,带到更安全的地方。

    另:我通过荷兰学者得知,马德拉群岛有一个活跃的记忆网络,由你的母亲贝亚特里斯坦领导。如果你能联系上她,告诉她:我在瑞士继续医学工作,也在记录被边缘化的医疗知识(特别是女性的)。光不灭。

    还有,关于你的祖父贡萨洛的手稿:我在克拉科夫的联系人(雅各布)已经完成了《葡萄牙衰亡史》的编辑。副本已经送往几个安全地点,包括马德拉和瑞士。

    保重,我的侄女。记住我们的原则:分散但相连。

    爱你的姑姑莱拉”

    信后附有三个佛罗伦萨的地址和详细的开启方法,以及瑞士的一个联系地址。

    莱拉读着信,泪水模糊了视线。姑姑安全,还在继续工作。家族文献安全,可以被转移。甚至祖父的手稿也已被整理和分发。

    她擦干眼泪,开始行动。接下来的三天,她按照信中的指示,取出了藏在佛罗伦萨三个地点的文献和物品:一批家族信件和手稿,一些医学笔记,一些葡萄牙文物,甚至还有几幅早期的航海图。

    这些物品太多了,她一个人无法全部携带。她决定分成两部分:最核心的家族文献和手稿随身携带;体积较大的物品(如图册、文物)通过可靠的运输服务送到马赛曼努埃尔那里,请他暂时保管。

    完成这些后,她开始计划下一步。瑞士太远,而且需要穿越阿尔卑斯山,对她现在的身体状况(长期的紧张和逃亡让她疲惫不堪)来说太困难。马德拉是更直接的选择——找母亲,交付文献,休息和恢复。

    但从意大利去马德拉需要经过西班牙控制的航线,或者绕道大西洋,都很危险。

    就在她思考时,一个意想不到的机会出现了。在佛罗伦萨的市场,她“偶然”听到两个荷兰商人的谈话:他们刚从里斯本来,谈论着葡萄牙的“不满情绪在增长”,以及“荷兰东印度公司正在寻找熟悉葡萄牙航海和贸易的人”。

    莱拉心中一动。荷兰是西班牙的敌人,荷兰东印度公司是新成立的贸易公司,旨在挑战葡萄牙(现在实际上是西班牙)在东方的垄断。如果他们需要熟悉葡萄牙航海的人……

    她谨慎地接近商人,用荷兰语(她从祖父的笔记中学过一些)打招呼。商人们惊讶于一个“法国裁缝”会说荷兰语,但她解释说曾在安特卫普工作过。

    谈话逐渐深入。莱拉谨慎地透露她对葡萄牙航海和贸易的了解——不涉及敏感信息,只是一般性的知识。商人们越来越感兴趣。

    “我们正在招募有经验的人,”其中一个商人最终说,“特别是熟悉东方航线的人。如果你认识这样的人……”

    “我可能认识,”莱拉说,“但需要安全的方式联系。”

    商人给了她一个阿姆斯特丹的地址。“如果那个人能到阿姆斯特丹,我们可以提供工作和保护。荷兰是……自由的土地。”

    自由的土地。这个词对莱拉有巨大的吸引力。但阿姆斯特丹是北方,远离马德拉,远离母亲,远离葡萄牙。

    然而,这可能是最安全的选择:荷兰与西班牙敌对,不会引渡逃亡者;荷兰东印度公司有资源和网络;而且,从荷兰可以更方便地联系瑞士的姑姑,甚至通过荷兰商船网络联系马德拉和建造者岛。

    决定是困难的。但考虑到她的疲惫,考虑到携带的敏感文献,考虑到持续的危险,阿姆斯特丹可能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她给马德拉的母亲写了一封加密信,通过佛罗伦萨的网络渠道送出(希望能到达),解释她的决定和计划。然后,她联系了荷兰商人,接受了他们的提议:乘他们的船去阿姆斯特丹,作为“航海顾问”工作。

    出发前夜,莱拉在佛罗伦萨的旅馆房间里整理行李。她把最核心的家族文献小心地封装在防水材料中,藏在特制的背心里。她把灯塔胸针别在内衣上。她把曼努埃尔给的葡萄牙徽章放在随身小袋中。

    她站在窗前,看着佛罗伦萨的夜景。这座城市不是她的家,但在这里,她找到了家族的踪迹,找到了继续的希望。

    她想起了马德里的十年潜伏,想起了迭戈·德·席尔瓦的帮助,想起了那些在敌人心脏中守护光明的日子。现在,新的章节开始了:不是在敌人内部潜伏,是在盟友土地上重建;不是被动记录,是主动贡献。

    但她的心依然在葡萄牙,在萨格里什,在马德拉,在建造者岛,在所有记忆守护者所在的地方。

    分散但相连。她在心中重复这个原则。即使她去了荷兰,即使地理距离更远,但通过记忆,通过使命,通过那些看不见的网,她依然与家族相连,与葡萄牙相连。

    第二天清晨,莱拉登上荷兰商船,驶向里窝那港口,然后向北,穿过第勒尼安海,穿过墨西拿海峡,穿过爱奥尼亚海,亚得里亚海,最后进入大西洋,驶向荷兰。

    站在甲板上,看着意大利海岸线逐渐远去,莱拉感到一种复杂的情绪:离去的悲伤,前行的决心,对未知的担忧,对希望的坚持。

    她取出灯塔胸针,在阳光下凝视。微小的灯塔,在巨大的海洋上,但依然发光,依然指引。

    光不灭。航行继续。

    在地中海的通道上,在1600年的春天,莱拉·阿尔梅达结束了她的逃亡之旅,开始了她的重建之旅。而在葡萄牙的阿尔加维海岸,她的母亲贝亚特里斯坦正在休养中整理文献;在马德拉,网络在继续工作;在建造者岛,马特乌斯在建立新社区;在瑞士,莱拉姑姑在继续医学工作;在克拉科夫,雅各布在守护贡萨洛的遗产。

    分散但相连。即使在最黑暗的时代,即使在地理上分散,但通过记忆,通过使命,通过那些选择守护光的人们,希望依然存在,航行依然继续。

    因为海洋永不停息,因为星星永远在那里,因为光,只要有人守护,就永远不会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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