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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归途与启程(1600)
一、海岸的回声
1600年早春的葡萄牙阿尔加维海岸,空气中还残留着冬日的凛冽,但悬崖上的金雀花已经冒出了零星的黄色花苞,像是大地在寒冷中试探着伸出的手指。贝亚特里斯·阿尔梅达·马特乌斯——此刻化身为朝圣老妇人玛利亚·多斯·安霍斯——站在萨格里什海角最高处的岩石上,海风撕扯着她厚重的羊毛披肩,也撕扯着她四十九年人生中所有的记忆。
她的旅程从马德拉到里斯本用了三周,从里斯本南下到萨格里什又用了两周。每一步都通过记忆网络的暗中安排:在里斯本,费尔南多修士的人接应了她,提供了新的身份文件和朝圣者服饰;在阿尔加维的几个小镇,有小旅馆老板“恰巧”有干净房间,有车夫“正好”要去南方;甚至在萨格里什附近,一个年轻渔民“偶然”路过,愿意载她一程。
她知道这些都是网络的运作,是那些从未谋面但共享信念的人们在暗中守护。这让她感到温暖,也感到责任——她必须活下来,必须完成这次旅程,才对得起这些守护。
现在,她站在这里,站在一切开始的地方。或者说,站在她个人故事开始的地方:萨格里什,恩里克王子建立航海学校的海角,她出生和长大的渔村,她与马特乌斯建立家庭的地方,她看着莱拉长大并最终送她离开的地方。
从高处俯瞰,萨格里什的变化刺痛她的眼睛。西班牙瞭望塔依然矗立在北面高地,但明显扩建了——现在是一座三层石木结构的堡垒,飘扬着西班牙旗帜。村庄扩大了,但布局不同:整齐划一的街道,标准的渔屋,甚至有一个小广场,中央立着一座圣母雕像——风格是西班牙的,不是葡萄牙传统的。
渔船码头停泊的船只也更多了,但她注意到,大多数挂着西班牙商旗或渔船登记号。零星几艘看起来像本地渔船的,也悬挂着西班牙的小旗。
“变化很大,对吧?”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贝亚特里斯坦转身,看到一个老渔民坐在不远处修补渔网。他的脸被海风和岁月雕刻成深棕色,眼睛眯着对抗阳光,但眼神清澈。
“是的,”她用伪装的口音回答,“我多年前来过,不是这个样子。”
“十五年前?还是更久?”老人没有停下手上的工作,但目光审视着她。
“二十多年了。那时这里……更简单。”
“更葡萄牙,你想说。”老人微微一笑,露出缺牙的笑容,“现在一切都‘统一’了。街道要整齐,房屋要标准,渔网规格要统一,甚至祷告词都要统一。”
贝亚特里斯谨慎地在老人旁边的岩石上坐下。“这样不好吗?统一带来秩序。”
“秩序?”老人哼了一声,“鳕鱼和沙丁鱼能统一吗?北风和南风能统一吗?大海教会我们多样,教会我们适应,不是统一。”他停顿,压低声音,“但这话别到处说。现在有耳朵听,有眼睛看。”
贝亚特里斯点头。她认出了老人说话的方式——那种在压迫下学会的、表面抱怨实际传递信息的方式。他可能不是网络的正式成员,但绝对是“自己人”。
“我听说这里曾经有个航海学校,”她试探着说,“恩里克王子建立的。”
“学校?”老人摇头,“那是很久以前了。现在那里是军营的一部分,不能靠近。”他停下修补,看着她,“你想看?”
“如果可以的话。我……我儿子曾经对航海感兴趣。”这是她准备好的故事的一部分:一个失去儿子的母亲,完成他未竟的朝圣。
老人沉默片刻,然后说:“日落时,瞭望塔换岗,有十分钟空当。从西面小径可以靠近外围。但不能进去,只能远远看。”
“谢谢你。”
那天下午,贝亚特里斯坦在萨格里什的小旅店休息。旅店老板是个寡言的中年女人,但给她端来的汤特别加了本地草药——“对长途旅行的人有好处”,她说,眼神中有种特别的关切。
傍晚,贝亚特里斯坦按照老人的指示,沿着西面小径走向曾经的航海学校遗址。夕阳将大海染成金红色,悬崖投下长长的影子。她小心地走着,心脏在胸腔中不规则地跳动——部分是身体的原因,部分是情绪的原因。
然后她看到了:那几堵残墙,曾经是恩里克王子航海学校教室的墙壁,现在被围在军营的木栅栏内。石头上长满了苔藓和地衣,墙角有野花在缝隙中顽强生长。一段残墙上,还能模糊看到刻痕——可能是当年的学生留下的,也可能只是风雨侵蚀的痕迹。
她站在栅栏外,手扶着一块岩石,感到泪水模糊了视线。就是在这里,她的祖先贡萨洛·阿尔梅达曾经学习航海;就是在这里,恩里克王子聚集了阿拉伯、犹太、基督教学者,创造了葡萄牙航海的黄金时代;就是在这里,葡萄牙学会了看星星、测深水、绘海图,然后驶向未知的世界。
而现在,这里成了军营的一部分,一个征服者监控被征服者的前哨。
“很美,不是吗?”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贝亚特里斯坦吓了一跳,转身看到一个西班牙士兵站在不远处。年轻,不超过二十岁,步枪斜挎在肩上,但没有敌意。
“夕阳下的废墟,有种……悲伤的美,”士兵用带着安达卢西亚口音的西班牙语说,“我常在这个时间来这里站岗,喜欢看这景色。”
贝亚特里斯坦点头,保持老妇人的谦卑姿态。“是的,很美。但也让人想起……逝去的东西。”
“逝去的东西,”士兵重复,走到她身边,也看着废墟,“我祖父是安达卢西亚的农民,他常说:土地记得所有在上面生活过的人,即使他们已经不在。石头记得,树木记得,甚至风都记得。”
这话让贝亚特里斯坦惊讶。她转头仔细看这个年轻士兵: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眼神中有种与年龄不符的忧郁。
“你祖父是哲学家吗?”
“不,只是个老人,爱讲故事。”士兵微笑,“他说每个地方都有灵魂,即使看起来死了,灵魂还在。”
他们沉默地看着夕阳沉入海平线。最后一点金光消失后,士兵说:“该回去了,夫人。宵禁快开始了。”
“谢谢你让我在这里停留。”
“不客气。实际上……”士兵犹豫了一下,“如果你明天还在这里,日落时再来。我可以……告诉你一些关于这个地方的故事。我收集的。”
贝亚特里斯坦惊讶地看着他。“你为什么这么做?”
士兵耸肩。“也许因为我祖父的影响。也许因为……我觉得这个地方想被记住,而记住需要分享。”他停顿,“但不要告诉别人。这是违反规定的。”
那天晚上,贝亚特里斯坦在旅店房间里难以入睡。年轻士兵的话在她心中回荡。是陷阱吗?还是真诚的提议?在这个被严密控制的地方,一个西班牙士兵主动提出分享“故事”,这太不寻常了。
但她的直觉告诉她:不是陷阱。那士兵眼中的忧郁,提到祖父时的语气,都显得真实。而且,如果是陷阱,没必要这么迂回。
第二天,她决定冒险。日落时,她再次来到废墟旁。士兵已经在那里,这次没有带步枪。
“你来了,”他微笑,“我以为你可能不会来。”
“好奇心战胜了谨慎,”贝亚特里斯坦回答。
士兵坐在一块岩石上,示意她也坐下。“我从哪里开始呢?哦,从这些墙壁开始。”他指着废墟,“这不是普通的老墙。看到那些凹槽了吗?不是自然侵蚀,是特意凿出的,为了放置仪器——星盘,象限仪,航海图。这里曾经是学习如何用星星导航的地方。”
贝亚特里斯坦感到心跳加速。他知道的比她预期的多。
“你怎么知道这些?”她问。
“书,”士兵简单地说,“我在塞维利亚长大,家附近有个老图书馆。我小时候常去,读各种书。后来我被征召入伍,被派到这里。当我发现这个地方的历史后,我开始……研究。从里斯本找书,从老渔民那里听故事。”
“士兵允许做这些吗?”
“不允许。所以我偷偷做。”他停顿,“你知道吗,我读过一本手抄本,是一个葡萄牙航海家写的,叫若昂·阿尔梅达。他记录了早期航海的很多事情,包括这里的学校。”
贝亚特里斯坦几乎停止呼吸。祖父的名字,从一个西班牙士兵口中说出。
“阿尔梅达……我听说过这个名字,”她谨慎地说。
“他是个有趣的人,”士兵继续说,没有注意到她的反应,“他后来成为学者,写了关于‘帝国代价’的书。可惜那本书被禁了,我只读过片段。”他看着大海,“有时我在想,如果葡萄牙人继续他们最初的探索精神,而不是转向征服和掠夺,世界会是什么样子。”
“你……不认同征服?”
士兵沉默了很久。“我父亲死在佛兰德斯,我哥哥死在无敌舰队。为了什么?更多的土地,更多的金子,更多的‘荣耀’?”他摇头,“我祖父常说:真正的荣耀不是夺取,是建造;不是征服,是理解。”
这些话如此熟悉,如此接近阿尔梅达家族的理念,以至于贝亚特里斯坦感到一阵眩晕。她看着这个年轻士兵——何塞,他自我介绍叫何塞——突然意识到:光点的守护者可能出现在任何地方,甚至包括看似敌人的阵营。
接下来的几天,贝亚特里斯坦每天日落时与何塞见面。他分享了他收集的故事:恩里克王子如何聚集不同信仰的学者;早期航海家如何与阿拉伯导航员合作;萨格里什的渔民如何代代相传航海知识。
作为交换,贝亚特里斯坦分享了她“听说”的故事——当然,经过伪装和改编。她讲述了“一个渔村家庭如何保存古老的知识”,讲述了“母亲如何在压迫下教孩子真正的历史”,讲述了“分散的守护者如何通过记忆相连”。
每次见面,她都更加确信:何塞不是威胁,是潜在的盟友。一个在压迫系统内部觉醒的年轻人,在用自己的方式抵抗遗忘。
一周后的见面,何塞带来了一个包裹。“这是给你的,”他说,声音严肃,“我不应该这样做,但我觉得……你应该拥有这些。”
贝亚特里斯坦打开包裹,里面是几本手抄本和笔记。她快速翻阅,心脏狂跳:其中一本是祖父若昂《帝国的代价》的片段抄本;另一本是早期葡萄牙航海歌谣集;还有一本是何塞自己的笔记,记录了他从老渔民那里收集的故事和传说。
“这些……太珍贵了,”她轻声说。
“对我来说是知识,对你……可能更多,”何塞看着她,“我不知道你是谁,夫人,但我知道你不只是朝圣者。你的眼睛里有种东西……和我读到的那些葡萄牙守护者的描述很像。”
贝亚特里斯坦沉默。承认与否?风险与信任?
最终,她说:“有些记忆需要被保存,即使保存者必须隐藏。”
何塞点头,似乎这正是他期待的答案。“这些手抄本,你带走吧。它们在这里不安全。如果被搜查发现,我会被处罚,它们会被销毁。”他停顿,“但我有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
“如果你遇到……那些记忆的守护者,告诉他们:不是所有西班牙人都想遗忘。有些人也在记录,也在抵抗,也在等待改变。”
贝亚特里斯坦感到喉咙发紧。“我会告诉他们的。”
那天晚上,在旅店房间里,贝亚特里斯坦仔细阅读何塞给她的手抄本。在祖父著作的片段中,她看到了熟悉的笔迹和思想;在航海歌谣集中,她看到了萨格里什的老歌谣;在何塞的笔记中,她看到了一个年轻人在压迫系统中寻找真实的动人记录。
她还发现了一个意外的东西:在一本手抄本的封皮夹层中,有一张小心折叠的纸。展开后,是一幅简单的地图,标注着萨格里什海岸线的几个隐藏地点,旁边有注释:“传说中阿尔梅达家族隐藏文献的地点,未经验证。”
她的心脏几乎跳出胸腔。这些地点,有些她知道——是父亲告诉她的家族秘密;有些她不知道。何塞怎么会知道这些?他从哪里得到的信息?
第二天见面时,她问了他。
何塞看起来惊讶。“那地图?哦,那是我从一个老渔民的遗物中找到的。他去年去世,没有家人,我帮他整理东西时发现的。他说那是‘真正的萨格里什地图’,但我不太明白。”
“我可以……验证一些地点吗?”贝亚特里斯坦问。
何塞犹豫了。“风险很大。那些地方有的在军事区内,有的在监控下。”
“但也许值得。”
最终,他们制定了一个谨慎的计划:贝亚特里斯坦指出两个相对安全的地点,何塞利用他的士兵身份去探查。结果将在三天后告诉她。
那三天是贝亚特里斯坦一生中最长的三天。她在萨格里什的小教堂祈祷,在海边散步,与旅店老板聊天,但心思全在那两个地点上。如果那里真的有家族隐藏的文献,如果那些文献还在……
第三天日落,她在约定地点等待。何塞迟到了十分钟,当她看到他严肃的表情时,心沉了下去。
“一个地点是空的,”他低声说,“可能被发现了,或者转移了。但另一个……”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裹,小心地递给她。
包裹很轻,但贝亚特里斯坦的手在颤抖。她打开油布,里面是一个小木盒。打开木盒,里面是几封泛黄的信件,一些手稿片段,还有一枚熟悉的星盘——不是祖父的那个,是更早的,可能是曾祖父贡萨洛的。
她快速翻阅信件。是曾祖父贡萨洛写给儿子杜阿尔特的信,日期是1440年代,讲述早期航海的经历和思考。手稿片段是关于航海技术和星象观测的笔记。星盘虽然老旧,但保存完好。
“这些……”她声音哽咽。
“我在一个海蚀洞的隐蔽缝隙中找到的,”何塞说,“用防水材料包裹得很好。看起来很多年没人动过了。”
贝亚特里斯坦抬头看着何塞,眼中含泪。“你不知道这对我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何塞轻声说,“当我看到这些时,我就知道。这不是普通的旧物,是有人特意隐藏、希望被保存的记忆。”他停顿,“现在它们安全了。在你手中。”
那天晚上,贝亚特里斯坦在旅店房间里,对着蜡烛的光阅读那些信件和手稿。曾祖父贡萨洛的字迹有力而清晰,他在信中写道:“航海不仅是探索地理,是探索人性的可能性。当我们遇到不同的文明,我们可以选择学习或征服,对话或支配。葡萄牙的未来取决于这个选择。”
读着这些一百五十多年前的话,贝亚特里斯坦感到与先祖的深刻连接。同样的问题,同样的选择,跨越几代人依然存在。而阿尔梅达家族,一代又一代,选择了同一条路:学习而非征服,对话而非支配,连接而非分裂。
她决定在萨格里什再停留一周,整理这些新发现的文献,制定下一步计划。但命运——或者她的心脏——有其他安排。
停留的第五天,她在从海边返回旅店的路上,突然感到胸口剧痛,呼吸困难。她勉强支撑到旅店房间,倒在床上。
旅店老板发现了她的状况,叫来了当地的草药师——一个老妇人,眼神锐利,动作熟练。检查后,她严肃地说:“心脏问题,很严重。你需要休息,真正的休息,不能继续旅行。”
“我必须继续,”贝亚特里斯坦喘息着说,“我有……责任。”
“责任需要活人来承担,”老妇人毫不客气,“如果你死了,责任就结束了。”
那天晚上,贝亚特里斯坦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思考她的选择。她可以继续旅程,返回马德拉或前往建造者岛,但旅途的艰辛可能真的会要了她的命。她可以留在萨格里什,但这里对她来说太危险——即使有伪装,即使有何塞这样的意外盟友。
或者,她可以选择一个折中方案:在阿尔加维找一个安静的地方暂时休养,同时通过网络与马德拉和建造者岛保持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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