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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红烛泪尽血始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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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礼,奉上茶盏:“母亲请用茶。”

    陆老夫人接过茶,喝了一口,上下打量着沈清婉,点了点头:“起来吧,坐。”

    沈清婉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姿态端庄。

    “昨夜休息得可好?”陆老夫人问。

    “回母亲,很好。”沈清婉垂眸答。

    陆老夫人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云峥那孩子,性子倔,心里有事也不爱说。你们既已成夫妻,往后要互相体谅,好好过日子。”

    这话看似平常,却意有所指。

    沈清婉心中明镜似的,知道老夫人是在提醒她,也或许是在安慰她。她抬起头,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母亲放心,妾身明白。将军是顶天立地的男儿,妾身能嫁给他,是妾身的福分,定会尽心侍奉将军,孝顺母亲。”

    陆老夫人点点头,没再多说,又问了问她在侯府的生活,嘱咐了一些管家的事宜,便让她回去了。

    走出寿安堂,沈清婉轻轻吐出一口气。

    老夫人这一关,算是过了。虽然态度不算热络,但至少没有为难她。至于陆云峥……

    她回头望了一眼砺锋斋的方向,眼神幽深。

    接下来的两日,沈清婉表现得无可挑剔。

    她每日晨昏定省,对老夫人恭敬孝顺;她将陪嫁带来的丫鬟仆从管束得规规矩矩,不惹是非;她跟着陆忠熟悉府中事务,问得仔细,学得认真,却不过分插手,分寸拿捏得极好;她亲自下厨给陆云峥煲汤,在他处理军务到深夜时,让丫鬟送去宵夜;她甚至开始学着打理陆云峥的衣物,将他的朝服、常服分门别类整理得井井有条。

    一切看起来都很完美,完美得不像一个新婚妇人该有的样子——少了些娇羞,多了些沉稳;少了些依恋,多了些……疏离。

    陆云峥能感觉到这种疏离。

    他知道原因,却不知该如何弥补。每当他试图对沈清婉好一点,心里对清澜的愧疚就会翻涌上来,让他进退两难。而沈清婉那副温顺懂事的样子,更让他觉得愧疚,也让他觉得……陌生。

    他们之间,客气得像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

    第三日,回门。

    马车一早便备好了,礼单上的东西装了满满两车。陆云峥和沈清婉同乘一辆马车,一左一右坐着,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马车驶出将军府,穿过京城街道,朝永昌侯府方向行去。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辘辘声。

    沈清婉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这条路她走过无数次,从前是坐着侯府的马车,如今是坐着将军府的马车。身份变了,心境也变了。

    “到了侯府,若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陆云峥忽然开口。

    沈清婉放下车帘,转头看他。

    陆云峥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些许歉意和复杂:“我知道你在侯府……不容易。”

    他指的是她庶女的身份,以及王氏和沈清婉之间的恩怨。虽然不清楚具体细节,但他多少能猜到,沈清婉在侯府的日子不会太好过。

    沈清婉心中微微一颤,随即涌起一股讽刺。

    现在来说这些,有什么用?如果真觉得她不容易,为何要在新婚之夜那样伤她?为何心里还装着别人?

    “谢将军关心,”她垂下眼帘,声音平静,“妾身很好。”

    陆云峥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更不是滋味。他还想说些什么,马车却已经停在了永昌侯府门前。

    侯府大门敞开,沈鸿和王氏已经带着人在门口迎接了。见到将军府的马车,众人脸上都堆起笑容。

    陆云峥先下车,然后转身,伸手扶沈清婉。

    沈清婉将手搭在他掌心,借力下了车。两人的手一触即分,动作自然,却透着疏离。

    “小婿见过岳父、岳母。”陆云峥拱手行礼。

    沈鸿连忙扶住他:“贤婿不必多礼,快请进。”

    王氏则拉着沈清婉的手,上下打量,眼中含泪:“婉儿,让母亲好好看看……瘦了,是不是在将军府不习惯?”

    沈清婉笑了笑:“母亲说哪里话,女儿很好。”

    一行人进了府,在前厅落座。丫鬟奉上茶点,沈鸿和陆云峥寒暄着朝堂上的事,王氏则拉着沈清婉问长问短,一副母女情深的模样。

    沈清婉配合地应答着,心里却在冷笑。

    她知道王氏最关心的是什么——她在将军府过得好不好,能不能抓住陆云峥的心,能不能为王家带来助力。至于她这个女儿到底幸福不幸福,王氏其实并不在乎。

    说了会儿话,王氏借口要带沈清婉去看看她从前住的院子,母女俩便离了前厅,往后院去了。

    一离开前厅,王氏脸上的笑容就淡了下来。她拉着沈清婉进了她从前住的暖香阁,屏退左右,关上门,这才压低声音问:“怎么样?陆云峥待你如何?”

    沈清婉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淡淡道:“母亲不是看到了吗?相敬如宾。”

    “相敬如宾?”王氏皱眉,“我要的不是相敬如宾!婉儿,你是他的正妻,你要抓住他的心!否则在这将军府,你怎么站得住脚?”

    “他的心在沈清澜那里,母亲不是早知道吗?”沈清婉抬眼看她,眼神冰冷。

    王氏被她看得心头一凛,随即沉下脸:“那又怎样?沈清澜已经入宫了,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跟陆云峥有什么。你是他的妻子,你有大把的时间让他忘了那个女人!”

    “时间?”沈清婉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母亲,有些事不是时间能解决的。陆云峥对沈清澜,怕是已经成了执念。”

    “那你就想办法打破这个执念!”王氏的声音尖锐起来,“婉儿,我费了那么多心思把你嫁进将军府,不是为了让你坐冷板凳的!你要争气,要抓住一切能抓住的东西!陆云峥的心抓不住,那就抓住他的权!抓住将军府!”

    沈清婉沉默片刻,忽然问:“母亲,端郡王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吗?”

    王氏愣了一下,随即警惕地看了看门外,压低声音:“你问这个做什么?”

    “女儿想为母亲分忧。”沈清婉看着王氏,眼神平静,“端郡王不是一直想拉拢军方势力吗?陆云峥这块硬骨头,他啃不下来。但如果……女儿能帮他呢?”

    王氏瞳孔一缩:“你什么意思?”

    “女儿的意思是,”沈清婉一字一句道,“如果女儿能给端郡王提供一些陆云峥的军事机密,算不算一份投名状?”

    王氏倒吸一口凉气,猛地站起身:“你疯了?!那是你丈夫!若是被他发现,你会是什么下场?!”

    “丈夫?”沈清婉的笑容变得讥诮,“一个心里装着别的女人的丈夫?母亲,你觉得我在他心中有多少分量?如果有一天我和沈清澜对上,你觉得他会护着谁?”

    王氏语塞。

    沈清婉继续道:“母亲,女儿想明白了,靠男人是靠不住的,尤其是心里有别人的男人。女儿能靠的,只有自己,还有……母亲和端郡王。”

    她站起身,走到王氏面前,握住王氏的手,声音放柔:“母亲,女儿不是要背叛陆云峥,只是想给自己找条后路。端郡王是您的妹夫,是自家人。女儿给他一些无关痛痒的消息,换取他的庇护和支持,这难道不是双赢吗?”

    王氏看着她,眼神闪烁不定。

    沈清婉知道她在权衡利弊,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等着。

    良久,王氏才叹了口气,重新坐下:“你想怎么做?”

    “女儿需要进入陆云峥的书房。”沈清婉直截了当,“钥匙在总管陆忠那里,女儿需要母亲帮忙,让陆忠‘暂时’离开将军府一段时间。”

    王氏皱眉:“陆忠是陆家老人,对陆云峥忠心耿耿,恐怕不好收买。”

    “不需要收买,”沈清婉淡淡道,“只需要一个让他不得不离开的理由。比如……他在老家的亲人突然病重,需要他回去照料。”

    王氏明白了:“你是想让我派人去陆忠老家……”

    “母亲只需安排一下,剩下的,女儿会处理。”沈清婉打断她,“事成之后,女儿会第一时间将有用的消息传给母亲。”

    王氏盯着她看了许久,终于点了点头:“好,我帮你。但婉儿,你要记住,这件事风险极大,一旦泄露,后果不堪设想。你一定要小心,千万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女儿明白。”

    母女俩又说了些体己话,这才回到前厅。午膳已经备好,一家人围坐用膳,气氛还算融洽。只是席间,沈清婉能感觉到陆云峥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带着探究和疑惑。

    她知道,自己这两日的表现,以及刚才和王氏单独谈话那么久,已经引起了他的注意。

    不过没关系,她本来也没打算一直伪装下去。

    回门礼毕,沈清婉和陆云峥告辞离开。马车驶出侯府,沈清婉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

    “你和你母亲……谈了很久。”陆云峥忽然开口。

    沈清婉睁开眼,看向他:“母女俩说些体己话,让将军见笑了。”

    陆云峥沉默片刻,问:“你在侯府,是不是受过很多委屈?”

    沈清婉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一丝苦涩:“都过去了。如今女儿已经出嫁,母亲也放心了。”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既没承认,也没否认,却更能引起人的联想和同情。

    陆云峥果然不再追问,只是眼中闪过一丝愧疚。

    沈清婉重新闭上眼睛,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苦肉计,有时候也挺好用的。

    回到将军府后,沈清婉开始了她的计划。

    她先是以“熟悉府中事务”为由,频繁召见陆忠,询问各种细节。从田庄收成到铺面经营,从仆役月例到节日赏赐,事无巨细,都要过问。她表现得像一个尽职尽责的主母,勤奋好学,不耻下问。

    陆忠起初还有些警惕,但见沈清婉问的都是正常的内务问题,并无越界之处,便也慢慢放松了戒心。毕竟这位新夫人是将军明媒正娶的妻子,将来要掌管中馈的,现在多学学也是应该的。

    借着这个机会,沈清婉摸清了陆忠的日常行程:他每日辰时初刻起床,先在府中巡视一圈,然后去书房整理,巳时处理府中事务,午时用膳,未时小憩片刻,申时继续处理事务,酉时向陆云峥禀报一日情况,戌时回自己住处休息。

    规律得近乎刻板。

    沈清婉还从旁人口中得知,陆忠的老家在京郊三十里外的陆家村,家里有个老母亲,已经八十多岁,身体一直不太好。陆忠每个月会回去探望一次,通常是休沐日,当天去当天回。

    这是一个突破口。

    五日后,王氏派人传来消息:陆忠的老母亲“突然病重”,村里人连夜进城报信,人已经到侯府了。

    沈清婉接到消息时,正在花厅听管事们禀报。她不动声色地听完,等众人都退下后,才对侍立一旁的碧绡说:“去请陆总管来一趟。”

    不多时,陆忠来了。

    “夫人有何吩咐?”他躬身问。

    沈清婉脸上露出关切的神色:“陆总管,方才门房来报,说是你老家来了人,说你母亲病重,想让你回去看看。”

    陆忠脸色一变:“什么?”

    “人在门房候着,我已经让人带他去偏厅了。”沈清婉起身道,“陆总管快去看看,若是需要,府里可以派马车送你回去。”

    陆忠连忙告退,匆匆去了偏厅。

    沈清婉走到窗边,看着陆忠远去的背影,眼神平静无波。

    偏厅里,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中年汉子正焦急地踱步,见到陆忠进来,连忙上前:“忠叔,您可算来了!您娘她……她快不行了!大夫说就这两日了,您快回去看看吧!”

    这汉子是王氏安排的,演得倒也逼真,眼眶通红,声音哽咽。

    陆忠心中大急。他老母亲年事已高,身体一直不好,这次突然病重,怕是凶多吉少。为人子女,这种时候怎能不在身边?

    “我这就回去!”他当机立断,转身就要去禀报陆云峥。

    “陆总管留步。”沈清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走进偏厅,对那汉子道:“你先去门房歇着,喝口茶,陆总管收拾好东西就跟你走。”

    汉子应声退下。

    沈清婉这才看向陆忠,温声道:“陆总管,老夫人病重,你回去照料是应该的。将军那边,我会去说。府里的事你不用担心,有我在,还有各位管事,出不了乱子。你安心回去,需要什么药材、大夫,尽管开口,府里全力支持。”

    这番话情真意切,让人挑不出毛病。

    陆忠心中感激,躬身道:“谢夫人体恤。老奴这就去收拾,尽快赶回去。”

    “不急,”沈清婉道,“这一去怕是要耽搁几日,你把手头要紧的事跟下面人交代清楚,尤其是书房那边——将军每日都要去书房处理军务,里面的文件、地图,都要整理妥当,免得将军要用时找不到。”

    她提到“地图”时,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陆忠不疑有他,点头道:“夫人放心,书房每日都有专人打扫整理,老奴走前会再检查一遍,钥匙也会交给可靠的人保管。”

    “可靠的人?”沈清婉挑眉,“陆总管心中可有人选?”

    陆忠想了想:“书房重地,一般人不能进。老奴走后,钥匙就暂时交给副管事陆平吧,他是老奴的侄儿,在府里当差十几年,为人谨慎。”

    沈清婉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也好。陆总管快去准备吧,别耽搁了。”

    陆忠再次道谢,匆匆离去。

    沈清婉站在偏厅里,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

    陆平。

    她知道这个人,三十出头,做事确实谨慎,但有个弱点——好赌。虽然赌得不大,也没耽误过正事,但这个把柄,足够了。

    当天下午,陆忠便带着简单的行李,坐着将军府的马车回老家了。临行前,他将书房钥匙交给了陆平,再三嘱咐一定要小心保管,每日按时打扫整理,不得有误。

    陆平郑重应下。

    陆忠走后,沈清婉开始了第二步。

    她以“整理将军衣物”为由,去了陆云峥的寝院。陆云峥这几日军务繁忙,常常在军营待到深夜才回,寝院里只有几个打扫的丫鬟。

    沈清婉让翠浓和碧绡在外间守着,自己进了内室。她打开衣柜,将陆云峥的衣物一件件取出,仔细折叠,分类摆放。动作不疾不徐,眼神却锐利如鹰,不放过任何角落。

    她在找东西。

    找陆云峥随身携带的、能证明身份的信物。比如——将军府的令牌,或者他的私印。

    有了这些东西,她就能制造陆平“擅入书房”的假象。

    衣柜里没有。

    梳妆台上没有。

    书架、多宝阁、甚至床榻暗格,她都悄悄翻找过,依然没有。

    沈清婉眉头微蹙。陆云峥如此谨慎?连寝院里都不放重要信物?

    她正要放弃,目光忽然落在了墙角的一个紫檀木箱上。那箱子不大,三尺见方,上面挂着一把铜锁,锁眼已经有些锈迹,看起来很久没打开过了。

    沈清婉走过去,蹲下身,仔细观察那把锁。

    是很普通的铜锁,不算精巧。她从发间取下一根细银簪,插入锁眼,轻轻拨动。她跟王氏身边的嬷嬷学过一些开锁的技巧,虽然不算精通,但这种简单的锁,还是能对付的。

    “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沈清婉轻轻掀开箱盖。

    箱子里放着一些旧物:几件孩童的衣裳,一把木剑,几本翻旧了的兵书,还有一个小巧的锦盒。

    她拿起锦盒,打开。

    里面是一支白玉簪子。

    簪身通透,簪头雕成莲花的形状,花瓣层叠,栩栩如生。玉质温润,触手生凉,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沈清婉握着这支簪子,手指微微颤抖。

    她认得这支簪子。

    很多年前,在侯府花园的假山后面,她看见陆云峥将这支簪子递给沈清澜,说:“这支簪子配你。”

    原来他还留着。

    留了这么多年,藏在箱底,像藏着一个不敢触碰的梦。

    沈清婉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发疼,一种混杂着嫉妒、愤怒和悲哀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她死死握着那支簪子,指节泛白,几乎要将它捏碎。

    良久,她深吸一口气,将簪子放回锦盒,盖上盖子,重新锁好箱子。

    站起身时,她的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比之前更加冰冷。

    既然找不到信物,那就换一个方法。

    她走出内室,对翠浓道:“去请副管事陆平过来,就说我有事吩咐。”

    “是。”

    不多时,陆平来了。

    他是个中等身材的男子,相貌普通,但眼神精明,行礼时姿态恭敬:“夫人有何吩咐?”

    沈清婉打量着他,缓缓道:“陆总管回乡探母,府中事务暂时由你代管,辛苦了。”

    “不敢,这是小人分内之事。”陆平躬身道。

    “尤其是书房那边,”沈清婉端起茶杯,用杯盖撇着浮沫,语气随意,“将军每日都要用,务必整理妥当。我听说书房里有些边防地图,极其重要,若是损坏或遗失,可是掉脑袋的大罪。”

    陆平心中一凛,连忙道:“夫人放心,小人每日都会亲自检查,绝不会有任何差池。”

    “那就好。”沈清婉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对了,我听说你有个弟弟,在城西的赌坊欠了不少钱?”

    陆平脸色瞬间白了。

    他确实有个不争气的弟弟,嗜赌成性,前阵子欠了赌坊一百两银子,被人追债到家里。他东拼西凑才还上,为此还动用了府里一笔小钱,虽然事后补上了,但若是被查出来,也是不小的罪过。

    这件事他做得很隐秘,夫人怎么会知道?

    “夫、夫人……”陆平额头上冒出冷汗。

    沈清婉放下茶杯,看着他,语气依然温和:“别紧张,我没有怪你的意思。谁家没个难处?你弟弟欠的钱,我已经帮你还上了。”

    陆平愣住了。

    沈清婉对碧绡使了个眼色,碧绡捧出一个锦袋,递给陆平。

    陆平打开一看,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子,足有二百两。

    “这……小人不敢……”他手都在发抖。

    “拿着吧,”沈清婉淡淡道,“这一百两是还赌债的,另外一百两,是给你弟弟做点小生意的本钱。赌坊那种地方,以后别再去了。”

    陆平扑通一声跪下:“夫人大恩,小人没齿难忘!今后夫人但有差遣,小人万死不辞!”

    他要的就是这句话。

    沈清婉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起来吧。我确实有件事要你帮忙。”

    “夫人请讲!”

    “书房钥匙在你那里吧?”沈清婉问。

    陆平点头:“是,陆总管临走前交给小人的。”

    “给我。”沈清婉伸出手。

    陆平一愣:“夫人,这……”

    “怎么,信不过我?”沈清婉挑眉,“我是将军夫人,这将军府里,有什么地方是我不能进的?我只是想进去找几本书看看,顺便……看看将军平日都在忙些什么。”

    她说得轻描淡写,陆平却听得心惊胆战。

    书房重地,未经将军允许,任何人不得擅入,这是铁律。可眼前这位是将军夫人,是他的主子,还刚帮了他一个大忙……

    见他犹豫,沈清婉脸色冷了下来:“陆平,我既然能帮你弟弟还赌债,也能让你弟弟重新欠上更多的债。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做。”

    软硬兼施,恩威并济。

    陆平额头上的汗更多了。他咬了咬牙,从怀中掏出那把黄铜钥匙,双手奉上:“夫人,钥匙在此。只是……还请夫人千万小心,莫要动里面的文件地图,否则将军怪罪下来,小人担待不起。”

    “放心,我自有分寸。”沈清婉接过钥匙,语气缓和了些,“你下去吧,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是,小人告退。”陆平躬身退下,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湿。

    沈清婉握着那把还带着体温的钥匙,唇角缓缓勾起。

    成了。

    是夜,月黑风高。

    陆云峥去了军营,说是要处理紧急军务,今夜不回府。老夫人早已歇下,府中一片寂静。

    沈清婉换了一身深色的衣裙,头发简单挽起,不戴任何首饰。她对翠浓和碧绡吩咐道:“你们守在院门口,任何人来,都说我已经歇下了。”

    “是。”

    主仆三人悄无声息地出了院子,朝砺锋斋走去。

    夜深人静,只有巡逻的护卫偶尔经过。沈清婉对府中地形已经熟悉,专挑僻静小路走,避开了所有可能遇到人的地方。

    来到砺锋斋外,院门紧闭。她掏出钥匙,轻轻插入锁眼,转动。

    “咔哒。”

    锁开了。

    她推门而入,翠浓和碧绡留在门外把风。

    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月光洒下清冷的光辉。修竹在风中沙沙作响,信鸽在笼子里咕咕叫了几声,又安静下来。

    沈清婉走到书房门前,用另一把钥匙打开了门。

    一股墨香混合着陈旧纸张的气息扑面而来。她闪身进去,反手关上门,然后点燃了随身携带的火折子,点亮了桌上的油灯。

    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书房。

    这间书房很大,三间打通,靠墙立着一排排高大的书架,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书籍,多是兵法典籍、史书地理。正中央是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案上笔墨纸砚摆放整齐,镇纸下压着几份未写完的奏折。左侧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大燕疆域图,右侧墙上则是一幅北境边防详图。

    沈清婉的目光落在北境边防图上。

    她走到图前,举灯细看。

    图上详细标注了北境各关隘、城池、驻军、粮草储备等信息。山脉河流用不同颜色勾画,敌我态势一目了然。图的下方还有密密麻麻的小字注释,写着各防区的将领姓名、兵力配置、最近一次的敌情通报。

    沈清婉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这就是她要找的东西。

    她从袖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纸笔——纸是特制的薄如蝉翼的宣纸,笔是极细的狼毫——开始临摹。

    她临摹的不是整幅图,那样太费时间,也容易被发现。她只临摹关键部分:北境三大关隘的布防细节,粮草运输路线,以及几处隐秘的哨所位置。

    灯光摇曳,映着她专注的侧脸。她的手很稳,下笔精准,线条流畅。她从小练字习画,功底扎实,临摹地图对她来说不算难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窗外传来梆子声,已是子时三刻。

    沈清婉终于停下了笔。她将临摹好的三张纸小心折好,藏进贴身的内袋。然后她走到书案旁,开始翻看桌上的文件。

    奏折多是军情汇报,她匆匆扫过,记住几个关键信息:北狄最近有小股骑兵骚扰边境,但不成规模;朝廷拨付的军饷已经到位;陆云峥建议在某个隘口增兵,正在等兵部批复……

    她又打开书案的抽屉。

    第一个抽屉里是些寻常的文房用品。第二个抽屉里是将军府的账册。第三个抽屉……锁着。

    沈清婉皱眉。

    她试了试那把锁,比之前箱子上的锁要精巧得多,她的银簪打不开。

    正思索间,门外忽然传来翠浓刻意提高的声音:“陆副管事?您怎么来了?”

    沈清婉心中一凛,立刻吹灭油灯,闪身躲到书架后的阴影里。

    院门被推开,脚步声由远及近。

    “我来检查一下书房。”是陆平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夫人……在吗?”

    翠浓道:“夫人已经歇下了。陆副管事,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没、没事,就是来转转。”陆平说着,已经走到了书房门前。

    沈清婉屏住呼吸,藏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陆平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进来。最终,他还是没有开门,只是检查了一下门锁,确认锁好了,便转身离开了。

    脚步声渐行渐远,院门重新关上。

    沈清婉这才松了口气,从阴影里走出来。她不敢再耽搁,迅速将一切恢复原状,吹熄的火折子藏好,然后轻手轻脚地打开门,闪身出去,重新锁好。

    回到自己的院子,翠浓和碧绡才彻底放下心来。

    “夫人,刚才吓死奴婢了。”碧绡拍着胸口道。

    沈清婉却笑了:“陆平来得正好。他这一来,就更不敢将今晚的事说出去了。”

    因为她知道,陆平是来确认她有没有进书房。他看到了书房门锁着,就会以为她没进去,或者进去了又出来了。无论哪种,他都不敢声张——因为钥匙是他给的,他才是第一个要担责任的人。

    这就叫,一根绳上的蚂蚱。

    “更衣,我要给母亲写信。”沈清婉吩咐道。

    换下夜行衣,穿上常服,沈清婉坐在书案前,提笔写信。她没有写得太详细,只说“已得北境部分布防信息,三日后派人送至侯府”,然后让王氏转交给端郡王。

    写完信,她用火漆封好,交给翠浓:“明日一早,想办法送出去,一定要亲自交到母亲手上。”

    “是。”

    翠浓退下后,沈清婉独自坐在灯下,看着跳动的烛火,眼神幽深。

    今晚的行动很顺利,但这才只是开始。她拿到了布防图,这只是第一份投名状。往后,她需要更多这样的“礼物”,来巩固和端郡王的联系,来换取他的支持和庇护。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她必须能在将军府站稳脚跟,必须能继续接触到陆云峥的机密。

    这就需要她更加小心,更加谨慎,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窗外,月光清冷。

    沈清婉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她望向皇宫的方向,那里灯火辉煌,是这座京城最耀眼也最冰冷的地方。

    沈清澜就在那里。

    那个抢走了陆云峥的心,抢走了她一切风光的女人,此刻正享受着皇帝的宠爱,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吧?

    沈清婉握紧了窗棂,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沈清澜,”她低声说,声音里淬着毒,“你别得意。你的好日子,不会太久的。”

    她有的是耐心,有的是手段。

    从今天起,她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暗处嫉妒的庶女,她是将军夫人,是端郡王的“合作伙伴”,是未来要站在权力巅峰的女人。

    沈清澜,我们走着瞧。

    烛火跳跃,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墙上,像一只蓄势待发的兽。

    夜色更深了。

    远处的更鼓声隐约传来,已是丑时。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这场深宫与侯府、姐妹与权力、爱与恨的战争,也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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