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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红烛泪尽血始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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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夜,将军府红绸漫卷,灯笼高悬。

    府内正院的新房之中,一对儿臂粗的龙凤喜烛正烈烈燃烧着,烛泪顺着鎏金烛台蜿蜒而下,在烛台下方的白玉托盘里积了厚厚一层。烛火将整间屋子映照得通明如昼,红绸喜字在光影里漾出层层暖晕,合卺酒摆放在紫檀圆桌之上,两只赤金酒杯用红线相连,杯身錾刻的并蒂莲纹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沈清婉端坐在铺着百子千孙锦被的拔步床上,身上那件耗费了三十六名绣娘三个月心血的大红嫁衣,此刻正沉沉地压着她的肩。嫁衣上用金线绣了九只展翅凤凰,每只凤凰的眼珠都以米粒大小的东珠镶嵌,袖口与衣襟处滚着繁复的云纹,下摆则用七彩丝线绣了牡丹缠枝的图案。这一身行头华丽至极,也沉重至极。

    她的头上顶着十二斤重的赤金点翠凤冠,冠上缀着的珍珠流苏垂在额前,随着她细微的呼吸轻轻晃动。盖头是苏绣极品,薄如蝉翼却密不透光,上面用双面绣技法绣了鸳鸯戏水的图样,四角各坠一枚玲珑剔透的翡翠平安扣。

    从黄昏时分被喜娘搀扶着跨过将军府门槛,到拜天地、入洞房,这一整日的礼仪折腾下来,沈清婉只觉得浑身骨头都要散架。可她心里是欢喜的,甚至有一种扬眉吐气的畅快。

    陆云峥。

    她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唇角禁不住扬起一丝笑意。

    大燕朝最年轻的骠骑将军,十八岁随父出征北狄,于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二十岁独领一军镇守边关,三年间击退北狄大小侵扰十七次;二十三岁受封正三品武职,掌京畿三万禁军兵权。这样的男子,是多少京城贵女梦寐以求的夫婿。

    而她沈清婉,一个侯府庶女,竟然真的嫁给了他。

    虽然这桩婚事来得不甚光彩——那日落水是她与母亲王氏精心设计的局,陆云峥救她时衣衫尽湿被众人撞见,不得不应下这门亲事。可那又如何?过程不重要,结果才重要。从今日起,她就是将军府的女主人,是陆云峥明媒正娶的正妻。

    想到这里,沈清婉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盖头下的脸庞虽被遮挡,可那双涂着蔻丹的手却微微收紧,指尖陷进掌心软肉里,带来细微的刺痛感。

    她要牢牢抓住这一切。

    “吱呀——”

    房门被推开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沈清婉心中一紧,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了几分。是陆云峥来了吗?喜娘说过,前院的宴席至少要持续到亥时,这才戌时三刻,他怎么来得这样早?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有力,确是男子的步伐。可那脚步略显虚浮,踏在地砖上的声音时重时轻,伴随着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响。一股浓烈的酒气随着来人的靠近而弥漫开来,混合着新房内熏染的百合香,形成一种古怪的气味。

    沈清婉皱了皱眉。

    她听见那人在圆桌旁停下了脚步,似乎是在倒酒。酒液注入杯盏的声音在寂静的新房里格外清晰,接着是吞咽的声响,一杯,两杯,三杯……

    他在喝酒?合卺酒还未喝,怎的独自饮起来了?

    沈清婉心下疑惑,却又不敢擅自掀开盖头。按照礼数,这盖头必须由新郎亲手挑开,否则不吉。她只得耐着性子等待,可那一声声吞咽酒液的声音,像是一把钝刀,在她心上反复磨蹭。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龙凤喜烛又短了一截,烛泪堆积得更多了。窗外传来更夫打梆子的声音,已是亥时正刻。前院的喧闹声渐渐平息,偶尔有几声仆从收拾碗碟的动静,也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陆云峥还在喝酒。

    他已经不满足于小杯浅酌,而是直接执起了酒壶,仰头往口中灌去。酒液顺着他的下颌流淌,浸湿了胸前大红的喜服,那刺目的红色被酒水洇成更深暗的痕迹。

    “哐当——”

    酒壶被重重搁在桌上。

    沈清婉被这声响惊得浑身一颤。她终于忍不住,透过盖头下方的缝隙,悄悄望了出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墨色锦靴,靴面上用银线绣了麒麟纹样,此刻沾了些许灰尘。往上看,是大红喜服的袍角,再往上——

    她的视线凝住了。

    陆云峥就坐在圆桌旁的紫檀木椅上,身子斜靠着椅背,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节分明的手掌松松地握着,手背上青筋微凸。他身上的喜服穿得并不齐整,襟口扯开了些,露出里面白色中衣的边角。头上的赤金发冠歪斜着,几缕黑发散落下来,垂在额前、颊边。

    最让沈清婉心惊的,是他的脸。

    那是一张极英俊的脸。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如峰,下颌线条干净利落。可此刻这张脸上没有丝毫新婚的喜悦,反而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阴郁。他的眼睛半阖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可那双眼睛的深处,却像是结了冰的寒潭,冰冷,空洞,甚至带着一丝……痛苦?

    他在痛苦什么?

    沈清婉的心猛地一沉。

    她忽然想起母亲王氏在她出嫁前夜说过的话:“婉儿,陆云峥心里有人,你要有准备。”

    当时她是怎么回答的?她笑着说:“母亲放心,女儿有把握让他忘掉沈清澜。”

    是的,陆云峥心里的人是沈清澜,她的嫡姐,那个如今已入宫为妃、成了皇帝女人的沈清澜。可那又如何?沈清澜再也不可能嫁给陆云峥,而自己才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时间久了,他总会忘了那个得不到的女人,总会看见自己的好。

    沈清婉一直是这样坚信的。

    可此刻,看着陆云峥这副模样,那份坚信忽然有些动摇了。

    “清……澜……”

    一声低喃,几不可闻,却像是一根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了沈清婉的耳中。

    她浑身僵住了,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

    盖头下的脸血色尽褪,涂着口脂的嘴唇微微颤抖起来。她死死咬住下唇,尖锐的疼痛让她勉强维持着清醒,可那双藏在嫁衣袖中的手,指甲已经深深掐进了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他喊的是沈清澜。

    在她和他的新婚之夜,他坐在他们的新房里,喝得酩酊大醉,口中呼唤的却是另一个女人的名字。

    那个她从小到大最恨的女人。

    “清澜……”

    又是一声。

    这一次更清晰了些,带着醉酒后特有的沙哑和含糊,可那两个字,沈清婉听得真真切切。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还是个七八岁的小丫头时,有一次偷偷溜到侯府花园的假山后面,看见陆云峥和沈清澜站在莲池边说话。那时的陆云峥也不过十三四岁年纪,穿着月白色的锦袍,身姿如松。他递给沈清澜一支白玉簪子,声音温和地说:“这支簪子配你。”

    沈清澜接过簪子,脸颊微红,低声道了谢。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画面美好得刺眼。

    沈清婉躲在假山后,看着那一幕,心里第一次涌起了强烈的嫉妒。为什么沈清澜总是能拥有最好的?嫡女的身份,父亲的宠爱(虽然不多),如今连陆家哥哥也对她另眼相看。而自己呢?庶出的身份像一道枷锁,永远低人一头,永远只能捡沈清澜挑剩下的东西。

    从那天起,她就发誓,总有一天,她要抢走沈清澜所有在乎的东西。

    而现在,她真的做到了吗?

    沈清婉忽然想笑,嘴角却僵硬得扯不出弧度。她抢来了陆云峥的人,可他的心呢?他的心还在沈清澜那里,在那个深宫高墙之内的女人那里。

    这算什么胜利?

    “唔……”

    桌边的陆云峥忽然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似乎想要站起来,却又无力地跌坐回去。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眉头紧锁,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沈清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

    她慢慢站起身,沉重的凤冠让她动作有些迟缓。她走到陆云峥身边,伸出手,轻轻扶住他的胳膊。

    “将军,您喝多了,妾身扶您去歇息吧。”

    她的声音刻意放柔,带着新妇应有的羞涩和关切。盖头还顶在头上,她看不见陆云峥的表情,只能感觉到在她触碰他的瞬间,他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你是谁?”

    陆云峥抬起头,醉眼朦胧地望着眼前这一团大红色的身影。他的眼神涣散,焦距有些对不准,可那目光中的疏离和茫然,却像一把刀子,狠狠剐着沈清婉的心。

    “妾身是清婉,您的妻子。”她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清婉……”陆云峥喃喃重复,忽然摇了摇头,“不对,你不是她……她不会穿这样的嫁衣……她说过,她喜欢素净的颜色……”

    他说着,忽然伸手抓住了沈清婉的手腕。

    力道很大,沈清婉疼得轻吸一口气,却不敢挣扎。她能感觉到陆云峥掌心的温度,滚烫得灼人,可那份温度传递到她身上,却只让她觉得冷,刺骨的冷。

    “清澜……”陆云峥又唤了一声,这次声音里带着哀求般的痛苦,“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进宫……为什么……”

    他的手指收紧,几乎要捏碎沈清婉的腕骨。

    沈清婉疼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可她却笑了,盖头下的笑容扭曲而狰狞。是啊,为什么?因为母亲设计,因为父亲偏心,因为沈清澜命好有太后庇护,因为……因为她沈清婉想要将军夫人的位置,所以把沈清澜推进了那个吃人的皇宫。

    这些话,她当然不会说。

    “将军,您真的醉了。”她用力抽回手,后退一步,声音依然柔顺,“妾身去给您煮碗醒酒汤。”

    说着,她转身就要往外走。

    “别走!”

    陆云峥忽然站起身,踉跄着扑过来,从后面紧紧抱住了她。

    沈清婉浑身一僵。

    男人的胸膛宽阔温热,隔着层层衣衫传递过来,他身上浓烈的酒气将她包裹。如果是寻常新婚之夜,这该是多旖旎的场景。可此刻,沈清婉只觉得如坠冰窟。

    因为陆云峥的下巴抵在她的肩头,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耳畔,他用那种梦呓般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唤着:

    “清澜……别走……清澜……”

    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扎进沈清婉的心脏。

    她闭上眼睛,盖头下的脸庞苍白如纸,嘴唇被咬出了血,腥甜的味道在口中弥漫开来。她一动不动地站着,任由陆云峥抱着她,听着他醉醺醺的呓语,感受着他怀抱的温暖——这份温暖,却是透过她,给予另一个女人的。

    多么讽刺。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陆云峥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抱着她的手臂也松了力道。沈清婉轻轻挣开他的怀抱,转身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将他搀扶到床边。

    陆云峥倒在铺着大红锦被的床上,几乎立刻就睡着了。他的眉头依然紧锁,即使在睡梦中,也似乎被什么痛苦纠缠着。

    沈清婉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烛火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这张脸的确英俊,剑眉星目,鼻梁挺直,哪怕醉得人事不省,也自有一股凛然之气。这就是她千方百计要嫁的男人,这就是她以为可以依靠终身的夫君。

    可如今看来,她好像错了。

    沈清婉慢慢抬手,自己掀开了盖头。

    凤冠的重量骤然减轻,她却没有感到丝毫轻松。视线变得清晰,她看清了新房的全貌:满室的红,红的帐幔,红的被褥,红的灯笼,红的喜字。这一切都在提醒她,今夜是她的新婚之夜。

    而她的新郎,正醉倒在床上,口中唤着另一个女人的名字。

    沈清婉走到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妆容精致的脸。柳叶眉,杏仁眼,脸颊敷了淡淡的胭脂,嘴唇涂着鲜艳的口脂。母亲王氏请了京城最好的妆娘为她上妆,说一定要让陆云峥惊艳。

    可如今,这份惊艳给谁看?

    她抬起手,一点一点卸下头上的凤冠。十二斤的重量离开头顶时,她感觉脖子几乎要断了。将凤冠轻轻放在妆台上,她又开始拆卸发间的珠钗、步摇。每取下一件,她的心就冷一分。

    待所有首饰卸完,一头青丝披散下来,垂在腰际。镜中的女子褪去了华丽装扮,露出了原本的容貌。其实沈清婉长得不差,眉眼间有几分像王氏,带着江南女子的柔媚。只是比起沈清澜那种明艳大气的美,她更多了几分小家碧玉的秀气。

    可陆云峥喜欢的,偏偏是沈清澜那种。

    “呵……”

    沈清婉轻笑出声,笑声在寂静的新房里显得格外突兀,又格外凄凉。

    她站起身,走到圆桌旁,看着那对还未喝过的合卺酒。赤金酒杯在烛光下泛着冷冷的光泽,杯身上的并蒂莲纹此刻看来,像是一种无声的嘲讽。

    她端起其中一杯,仰头一饮而尽。

    酒很烈,呛得她咳嗽起来,眼泪都咳出来了。可她却觉得痛快,一种自虐般的痛快。

    喝完了自己这杯,她又端起陆云峥那杯,同样一饮而尽。

    两杯酒下肚,胃里火烧火燎地疼,脑袋也开始发晕。可她清醒得很,清醒地知道今夜发生了什么,清醒地知道自己嫁了个心里装着别人的丈夫,清醒地知道往后的路,恐怕比她想象的更难走。

    但沈清婉从来不是轻易认输的人。

    她擦掉嘴角的酒渍,眼神一点点冷下来,最后凝结成冰。

    沈清澜。

    这个名字,从她懂事起就如影随形。她是嫡女,自己是庶女;她母亲是正室,自己母亲是妾室;她能得到父亲的关注(虽然不多),自己却只能拼命讨好;她轻而易举就能得到陆云峥的青睐,自己却要费尽心机才能嫁给他。

    而现在,沈清澜入了宫,成了皇帝的女人,按理说她们之间已经没有了竞争的可能。可为什么,陆云峥还是忘不了她?为什么在自己最该幸福的新婚之夜,还要被那个女人的阴影笼罩?

    不公平。

    这三个字在沈清婉心中反复翻滚,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她慢慢走回床边,俯视着熟睡中的陆云峥。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脸上的痛苦神色稍稍舒缓了些。醉酒后的他褪去了平日的冷硬,竟显出几分脆弱来。

    沈清婉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他的眉骨,沿着挺直的鼻梁下滑,最后停在他的嘴唇上。

    “陆云峥,”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你是我的丈夫,从今日起,你心里只能有我一个人。沈清澜……她已经是过去式了,你必须忘了她。”

    她的指尖微微用力,在他唇上按出一道浅痕。

    “如果你忘不了,那我就帮你忘。”

    说完这句话,她收回手,转身走到窗边的贵妃榻旁,和衣躺了下来。

    龙凤喜烛还在燃烧,烛泪堆积如山。火光跳动,将新房里的一切都笼罩在暖红色的光晕里,可这暖色之下,却是刺骨的寒。

    沈清婉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绣着百子图的帐幔,一夜无眠。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将军府的仆从们已经开始忙碌起来。昨夜宴席留下的狼藉需要收拾,今日新夫人要接受府中管事拜见,还要准备回门事宜,桩桩件件都要安排妥当。

    新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沈清婉穿戴整齐地走出来,身上是一套水红色的家常襦裙,头发梳成简单的随云髻,簪了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耳坠是翡翠滴珠,腕上一对羊脂玉镯。妆容重新描画过,粉敷得匀净,口脂涂得鲜亮,眉眼间的倦色被精心掩盖。

    她看起来端庄得体,完全是一个新婚妇人该有的模样。

    守在门外的两个丫鬟连忙躬身行礼:“夫人。”

    这两个丫鬟是沈清婉从侯府带来的陪嫁,一个叫翠浓,一个叫碧绡,都是王氏精心挑选的心腹,机灵又忠心。

    “将军还没醒,让他多睡会儿。”沈清婉淡淡道,“昨夜他喝多了,去厨房吩咐一声,准备些清淡的早膳,再煮碗醒酒汤温着。”

    “是。”翠浓应声去了。

    碧绡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夫人,府里的管事们已经在花厅候着了,您看……”

    “让他们等着。”沈清婉语气平静,“我先熟悉熟悉这将军府。”

    她说着,迈步朝院外走去。

    碧绡连忙跟上,翠浓吩咐完厨房的事也追了上来。两个丫鬟一左一右跟在沈清婉身后,主仆三人穿廊过院,在晨曦微光中漫步。

    将军府占地颇广,虽然不及侯府那般雕梁画栋、亭台楼阁遍布,却也自有一股武将之家的气派。建筑多是青砖灰瓦,线条硬朗,庭院开阔,少见那些精巧的假山流水,反倒是演武场、兵器架随处可见。府中仆从多是行伍出身,走路带风,说话爽利,与侯府那些规矩森严的下人截然不同。

    沈清婉一边走,一边默默观察。

    她知道,从今日起,这里就是她的家了。她必须尽快熟悉这里的一切,掌控这里的一切。陆云峥心里有别人没关系,她有的是时间和手段,让他慢慢把心收回来。而在这之前,她首先要坐稳将军夫人这个位置。

    “夫人,前面是书房。”碧绡小声提醒。

    沈清婉抬眼望去,只见前方一座独立的院落,院门虚掩着,门上挂着块匾额,上书“砺锋斋”三个大字,笔力遒劲,锋芒毕露,一看便是陆云峥的手笔。

    书房重地,按理说不该擅入。

    可沈清婉脚步顿了顿,还是走了过去。

    “夫人,这……”碧绡有些犹豫。

    “无妨,我只是看看。”沈清婉说着,轻轻推开了院门。

    院子里很安静,青石板铺地,角落种了几丛修竹,在晨风中飒飒作响。正房三间,门窗紧闭,廊下挂着几个鸟笼,里面养的是信鸽,此刻正咕咕叫着。

    沈清婉走到正房门前,伸手推了推门。

    门是锁着的。

    她并不意外。陆云峥是武将,书房里定然有秘密文件,上锁是理所应当的。她原本也没打算进去,只是下意识地想看看,这个属于陆云峥的私人空间,是什么样子。

    正欲转身离开,目光却忽然落在了门缝处。

    那里卡着一片小小的纸屑,像是从什么册子上撕下来的边角,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纸屑是米白色的,质地细腻,上面似乎有墨迹。

    沈清婉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用指尖将那片纸屑拈了起来。

    纸屑只有指甲盖大小,上面确实有字,是极小的楷书,只勉强能辨认出两个残字:“北”、“防”。

    北防?

    沈清婉心中一动。

    陆云峥常年镇守边关,与北狄交战多次,他书房里的秘密文件,多半与边境防务有关。这片纸屑,会不会是从什么边防图或者军情奏报上掉下来的?

    她将纸屑攥在手心,缓缓站起身。

    晨光渐亮,照在“砺锋斋”的匾额上,那三个字愈发显得锋芒逼人。沈清婉看着那匾额,又看看手中那片小小的纸屑,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如果她能掌握一些陆云峥的军事机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在她心里疯长。

    母亲王氏曾经说过,端郡王一直在拉拢军方势力,只是陆云峥为人刚正,不结党营私,所以始终未能得手。如果自己能把陆云峥的一些机密透露给端郡王,那岂不是一份天大的投名状?

    有了端郡王做靠山,她在将军府的地位会更加稳固,将来对付沈清澜,也更多了几分把握。

    只是……这样做风险很大。

    陆云峥不是傻子,书房重地,秘密文件若是泄露,他第一个怀疑的就是能接触到书房的人。而自己作为他的妻子,嫌疑最大。

    沈清婉眉头微蹙,陷入沉思。

    “夫人?”碧绡轻声唤道。

    沈清婉回过神,将那片纸屑悄悄塞进袖袋,面色如常地说:“走吧,去花厅见管事们。”

    主仆三人转身离开了砺锋斋。

    走出院子时,沈清婉回头看了一眼那紧闭的房门,眼神复杂难辨。

    花厅里,将军府的管事们已经等了小半个时辰。

    见沈清婉进来,众人连忙起身行礼:“见过夫人。”

    沈清婉在主位上坐下,翠浓奉上热茶,碧绡侍立一旁。她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并不急着说话,而是慢条斯理地打量着厅中众人。

    站在最前面的是将军府的大总管陆忠,五十多岁年纪,身材精瘦,目光炯炯,是陆家的家生子,跟着老将军打过仗,后来受伤退下来,就在府里当了总管。此人忠心耿耿,在府中威望极高。

    陆忠身后是几位分管不同事务的管事:管库房的、管采买的、管厨房的、管车马的、管仆役的……林林总总十几人,男女都有,年纪多在三十以上,个个神情肃穆,规矩十足。

    沈清婉心中暗叹,陆家不愧是武将世家,连下人都带着一股行伍之气,与侯府那些惯会逢迎钻营的仆从大不相同。要收服这些人,恐怕不容易。

    “都坐吧。”她终于开口,声音温和。

    众人谢过,依次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但都只坐了半边,腰背挺得笔直。

    “我初来乍到,对府中事务还不熟悉,往后还要仰仗各位尽心辅佐。”沈清婉说着场面话,“将军军务繁忙,府里的事,我能分担的,自然会分担。若有不懂之处,也望各位不吝指点。”

    这话说得客气,但话里的意思很明白:从今以后,将军府的内务,她这个女主人要管。

    陆忠起身拱手:“夫人言重了。老将军在世时定下规矩,府中事务由总管统筹,各管事各司其职,定期向总管禀报。夫人若有疑问,老奴自当详细回禀。”

    这话绵里藏针,表面恭敬,实则是在告诉沈清婉:将军府有将军府的规矩,不是你一来就能随便插手的。

    沈清婉笑容不变,心里却冷笑一声。

    果然,这老仆不是省油的灯。

    “陆总管说得是,”她温声道,“规矩自然是要守的。不过如今我既嫁入陆家,便是陆家的主母,理应为将军分忧。这样吧,从今日起,各管事每日的禀报,也抄送一份到我这里,我也好尽快熟悉府中事务。”

    她用的是陈述句,不是商量,而是通知。

    陆忠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躬身道:“是,老奴遵命。”

    其他管事见状,也都纷纷应声。

    沈清婉满意地点点头,又问了府中一些基本情况:田庄几处,铺面几间,仆役多少人,月例多少,开支如何……她问得细,管事们答得也细,一来一往,花厅里气氛倒还算融洽。

    只是沈清婉能感觉到,这些人对她的态度,恭敬有余,亲近不足。也是,她一个刚嫁进来的新妇,又是庶女出身,想要一下子让这些陆家老人心服口服,本就不现实。

    不急,慢慢来。

    她有的是时间。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沈清婉才结束了这次见面。管事们退下后,她揉了揉有些发酸的额角,对碧绡说:“回去看看将军醒了没。”

    “是。”

    主仆三人回到新房时,陆云峥已经醒了。

    他换了一身墨蓝色常服,坐在窗边的桌前,正用着早膳。桌上摆着清粥小菜,还有一碗醒酒汤。他吃得很慢,脸色还有些苍白,眉宇间带着宿醉后的疲惫。

    见沈清婉进来,陆云峥抬眼看过来。

    四目相对,沈清婉心中一紧。

    昨夜那些不堪的画面涌上心头,她几乎要用尽全力,才能维持住脸上的平静笑容。她走到桌旁,福了福身:“将军醒了,头还疼吗?妾身让人煮了醒酒汤。”

    陆云峥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

    昨夜他确实喝多了,但并没有完全断片。一些零碎的记忆片段在脑海中闪现:他抱着一个人,喊着清澜的名字,那个人身上穿着大红嫁衣……

    现在看着沈清婉这张脸,那些片段变得清晰起来。

    陆云峥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愧疚和烦躁。愧疚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伤了沈清婉的心,烦躁是因为他控制不住自己对沈清澜的思念,更烦躁这场婚事本身——如果不是那日落水被众人撞见,他根本不会娶沈清婉。

    可木已成舟,说什么都晚了。

    “还好,”他声音有些沙哑,“昨夜……抱歉。”

    沈清婉在他对面坐下,碧绡连忙添了副碗筷。她端起粥碗,用勺子轻轻搅动着,垂眸道:“将军不必道歉,妾身明白。”

    明白什么?明白他心里有别人?明白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陆云峥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能化作一声叹息,默默用膳。

    新房里一片寂静,只有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

    沈清婉小口喝着粥,余光却一直在观察陆云峥。他吃得不多,几口粥,半碟小菜,那碗醒酒汤倒是喝完了。他的动作很稳,即使宿醉未消,也依然保持着武将的仪态,背脊挺直,举止利落。

    这样的男人,本该是完美的夫君。

    如果他心里没有沈清澜的话。

    用过膳,丫鬟们撤下碗碟,奉上清茶。陆云峥端起茶杯,沉默片刻,开口道:“三日后回门,礼单陆忠已经备好了,你看看还有什么要添的。”

    “将军安排就好。”沈清婉柔声道。

    陆云峥“嗯”了一声,又沉默了。

    气氛有些尴尬。

    新婚第二日,本该是夫妻最亲密的时候,可他们之间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客气而疏离。

    沈清婉心里发冷,面上却依然带着温婉的笑。她放下茶杯,轻声说:“将军若无事,妾身想去书房找几本书看看。初来乍到,对将军的喜好还不了解,想着多读读将军常看的书,或许能更懂将军一些。”

    这话说得巧妙,既表达了想了解丈夫的心意,又合情合理。

    陆云峥看了她一眼,眼神缓和了些:“书房在砺锋斋,钥匙在陆忠那里,你需要什么书,让陆忠去取便是。”

    “是。”沈清婉应下,心中却是一动。

    钥匙在陆忠那里,也就是说,陆忠能自由进出书房。这个信息很重要。

    又坐了一会儿,陆云峥起身道:“我还有些军务要处理,先去书房了。你……自己随意。”

    “恭送将军。”

    沈清婉起身相送,看着陆云峥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最后只剩下冰冷的平静。

    翠浓和碧绡对视一眼,都不敢说话。

    “收拾一下,我们去给老夫人请安。”沈清婉淡淡道。

    陆云峥的母亲,老将军的遗孀陆老夫人,住在府中东边的寿安堂。按照规矩,新妇进门第二日,是要给婆婆敬茶的。

    寿安堂比正院更清净些,院子里种了不少花草,这个时节,菊花开得正好,黄白紫红,煞是好看。

    陆老夫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妇人,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插着一支朴素的白玉簪子。她穿着深褐色绣福寿纹的褙子,面容慈和,眼神却很清明。能在武将之家做主母几十年,将府中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这位老夫人绝非简单人物。

    沈清婉恭恭敬敬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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