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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惊澜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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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如此……”他放下茶盏,望向西方,那是长安的方向。

    “这位少年天子,倒真让某……刮目相看了。”

    第三节雪夜杀机

    凤翔,馆驿。

    张濬披着旧氅,在灯下奋笔疾书。纸上是他半月来查访所得:凤翔府库虚实、兵员数额、田亩赋税、民生疾苦……一笔笔,一桩桩,触目惊心。

    李愚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寒气,脸色凝重:“恩师,驿丞方才来报,说是城外三十里出现大股流寇,已洗劫了两个村子,恐会波及此处。他建议我们明日一早,速速离城。”

    “流寇?”张濬笔尖一顿,抬起头,昏黄灯光下,他脸上每一条皱纹都刻着风霜,“凤翔乃李茂贞根本之地,治下岂容大股流寇横行?还偏偏在我们即将离开时出现?”

    李愚压低声音:“学生也觉蹊跷。这两日,馆驿周围多了些生面孔,看似寻常百姓,但步履沉稳,眼神锐利,绝非善类。恩师,李茂贞……怕是要动手了。”

    张濬沉默片刻,放下笔,将写好的奏报仔细封好,递给李愚。

    “这份东西,你收好。若我有不测,你想办法带回长安,面呈陛下。”他语气平静,仿佛在交代一件寻常事。

    “恩师!”李愚急了。

    “听我说完。”张濬摆摆手,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符,上面刻着古怪的花纹,“这是前日,一个自称行商的人暗中递给我的,说是陛下安排的人。他让我若遇危急,可凭此符,去城西‘悦来’客栈,找掌柜的。”

    李愚接过铜符,入手冰凉沉重,不似凡铁。

    “陛下……早有安排?”他惊讶。

    “陛下非常人。”张濬望着跳动的灯焰,缓缓道,“我离京前,陛下曾言,此去凶险,但‘朕在长安,亦非高枕’。当时不解,如今看来,陛下在凤翔,确有布置。”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雪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

    “李愚,你带着奏报和铜符,现在就走。从后门出,去悦来客栈。若天亮后我无恙,你再回来。若我……”他顿了顿,“你就立刻离开凤翔,不必管我。”

    “不可!学生岂能弃恩师而去!”李愚断然拒绝。

    “糊涂!”张濬转身,厉色道,“我死不足惜,但这些奏报,必须送到陛下手中!这是陛下了解藩镇、制衡藩镇的凭据!你若与我一同死在这里,谁去报与陛下?谁去告诉天下人,李茂贞的狼子野心?!”

    李愚浑身一颤,眼中含泪,咬牙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

    “恩师……保重!”

    他收起奏报和铜符,深深看了张濬一眼,转身没入夜色。

    张濬独自站在窗前,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

    二更天了。

    他回到案前,继续书写。笔锋稳健,字字力透纸背。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嚓”声,像是枯枝被踩断。

    张濬笔尖一顿,缓缓抬头。

    几乎同时,房门被猛地撞开!三道黑影如鬼魅般扑入,手中钢刀在灯下闪着寒光,直取张濬咽喉、心口、小腹!

    没有呼喝,没有问话,只有最纯粹的杀意。

    张濬瞳孔骤缩,但他没有躲,也躲不开。他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笔,狠狠掷向为首的刺客面门!

    “噗!”

    笔尖刺入眼眶,鲜血迸溅。那刺客惨嚎一声,动作一滞。

    就这一滞的工夫,异变陡生!

    房间的窗户突然炸开!木屑纷飞中,两道灰影如鹰隼般掠入,手中短弩机括声响,弩箭破空!

    “咻!咻!”

    两名扑向张濬的刺客身形剧震,咽喉处各多出一支短矢,哼都未哼一声,扑倒在地。

    那被笔刺瞎眼睛的刺客反应极快,就地一滚,钢刀反扫,直劈张濬双腿!

    但灰影更快。其中一人踏步上前,手中一柄奇形短刃如毒蛇吐信,精准地架开钢刀,另一只手已扣住刺客手腕,一拧一折!

    “咔嚓!”

    臂骨断裂的脆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刺客惨叫声未出,短刃已没入他心口。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从破门到三人毙命,不过呼吸工夫。

    张濬站在原地,呼吸粗重,脸上溅了几滴温热的血。他看着眼前两个灰衣人,他们蒙着面,只露出一双冰冷无波的眼睛。

    “张侍郎受惊了。”一人开口,声音嘶哑低沉,“奉主人之命,护卫侍郎周全。请随我等速离此地。”

    “你们是……”张濬心念电转。

    “悦来客栈。”另一人简短道,已架起张濬胳膊,“走!”

    三人从破窗跃出,落入后院。雪地里,已躺着几具黑衣尸体,鲜血将白雪染得斑驳刺目。

    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喝,火把的光亮正迅速逼近。

    “这边!”灰衣人引着张濬,熟门熟路地穿过小巷,来到一处偏僻墙角。墙下竟有一个被积雪半掩的狗洞,仅容一人匍匐通过。

    “侍郎,得罪。”一人率先钻过,另一人将张濬推入洞中。

    张濬这辈子从未如此狼狈,但生死关头,也顾不得了。他奋力爬出,外面是一条漆黑的小河沟,冰面已破开一块,拴着一条小舟。

    三人上船,灰衣人摇橹,小舟无声滑入河道,消失在茫茫雪夜中。

    身后的喊杀声、火光,渐渐远去。

    张濬坐在船头,冰冷的河风刮在脸上,让他清醒了几分。他回头望向凤翔城的方向,那里火光冲天,隐约传来兵刃交击和惨叫。

    “李愚……”他喃喃道。

    “李公子已安全抵达客栈。”摇橹的灰衣人忽然道,“侍郎放心。”

    张濬浑身一震,猛地看向他。

    灰衣人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摇着橹。

    小舟在黑暗的河道中穿行,驶向未知的远方。

    雪,越下越大了。

    第四节长安,紫宸殿

    同一夜,长安。

    李晔没有睡。他站在紫宸殿的巨幅地图前,手中捏着一枚黑色棋子,久久未落。

    地图上,凤翔的位置,被他用朱笔画了一个圈。

    “陛下,三更了。”春娥小心翼翼地进来,添了炭火。

    “嗯。”李晔应了一声,目光依旧在地图上逡巡。

    他在等。

    等凤翔的消息,等张濬的生死,等李茂贞的反应,也等……朱温的回应。

    殿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是宦官那种刻意放轻的步子,而是带着一种独特的节奏。

    “陛下,张承业求见。”春娥低声道。

    “让他进来。”

    门开,张承业闪身入内,跪地行礼。他穿着最低等的青袍,但腰背挺直,眼中已没了月前的惶恐,多了几分沉静。

    “如何?”李晔问。

    “凤翔飞鸽传书,到了。”张承业从怀中取出一支细小的铜管,双手奉上。

    李晔接过,拧开铜管,倒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纸。纸上密麻麻写满小字,是特殊药水所书,需在火上略烤,方显字迹。

    他走到烛前,小心烘烤。字迹渐渐浮现。

    “戌时三刻,驿馆遇袭,刺客七人,全毙。张侍郎为灰衣人所救,已离城,下落不明。李茂贞震怒,全城搜捕,杀‘可疑者’三十余。另,李愚携物,已安抵‘悦来’。”

    短短数行,却让李晔悬着的心,落下一半。

    救走了。张濬还活着。

    他安插在凤翔的“眼睛”——那四个扮作行商的暗桩,加上“悦来”客栈那个经营了二十年的老密探,果然没有让他失望。

    “灰衣人……”李晔沉吟。那是他通过何芳,联系上的另一条线——不良人的残余。

    不良人,曾是太宗时设立,直属皇帝的秘密组织,负责监察、暗卫、刺探。中唐后逐渐衰落,但仍有极少数传承者潜伏在民间,身份隐秘。何芳的兄长,曾是其中一员,临死前将联络方式和信物交给了她。

    李晔在得知何芳这层关系后,果断启用了这条线。代价是他内库里最后一批值钱的金玉。

    现在看来,值了。

    “陛下,”张承业继续禀报,“还有一事。半个时辰前,杨中尉在宫外的宅子,有客到访。是……河东来的信使。”

    李晔霍然转身:“河东?李克用?”

    “是。那信使入宅约两刻钟即出,行色匆匆。咱们的人不敢靠太近,只远远看见,信使离去时,杨中尉亲自送到二门,神态……颇为恭敬。”

    李克用……终于也坐不住了吗?

    李晔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果然,他这道“荒唐”的诏书,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激起的涟漪,比他预想的还要大。

    李茂贞暴怒欲狂,朱温顺水推舟,李克用暗中联络杨复恭……

    这潭水,彻底浑了。

    “张承业。”

    “奴婢在。”

    “从今日起,盯死杨复恭,盯死所有与河东往来的人。还有,查清楚,李克用的信使,是明着来的,还是暗着来的。他见杨复恭,是奉李克用之命,还是……另有其人授意。”

    “是。”

    “另外,”李晔走到案前,提笔疾书,写下一道手谕,盖了随身小玺,“你亲自去一趟少阳院,找一个叫马昭的小宦官。把这给他,告诉他,从今天起,他就是朕的贴身笔墨太监,明日来紫宸殿当值。”

    张承业接过手谕,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收敛:“奴婢明白。”

    马昭,就是那日“失手”打翻砚台、传递纸条的小宦官。李晔查过,他入宫不过两年,父母早亡,在宫中无依无靠,因性子懦弱,常被欺凌。那日传递纸条,是张承业给他的第一个任务,完成得不错。

    是时候,把他提到明面上来了。既是奖赏,也是……观察。

    “去吧。”李晔摆摆手。

    张承业躬身退下,身影融入殿外黑暗。

    李晔重新走回地图前,将手中那枚黑子,轻轻放在了太原(李克用治所)的位置上。

    然后,他又拿起一枚白子,放在了汴州(朱温治所)。

    黑子与白子,隔着黄河,遥遥相对。

    而代表长安的红色标记,就在它们之间,渺小,却又处于风暴的中心。

    “李茂贞想杀我的人……”

    “朱温想进我的城……”

    “李克用想找我的宦官……”

    “杨复恭……想废我的位……”

    李晔低声自语,手指缓缓划过地图上蜿蜒的河流、起伏的山脉、星罗棋布的州府。

    这天下,很大。

    也很小。

    小到,所有人都挤在这张棋盘上,等着吃掉对方,或者……被吃掉。

    他拿起代表自己的那枚玉子,轻轻摩挲。

    玉质温润,却坚硬无比。

    “那就来吧。”

    殿外,风雪呼啸,卷过宫殿的飞檐,发出凄厉的呜咽,像是万千鬼魂在同时哭泣。

    漫长的冬夜,还未过去。

    但天边,已隐隐透出一线极淡、极淡的青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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