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肩通过。两边的墙壁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黄泥。地上堆着杂物——破箩筐,烂木板,还有一堆不知道是什么的垃圾。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和煤烟的味道。
巷子尽头,就是老陈铁匠铺。
铺子门面很小,木门半开着,门上挂着一块生锈的铁牌。牌子上果然刻着一把断剑,剑身从中间折断,断口参差不齐。
关心虞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她能听到里面传来打铁的声音——叮,叮,叮,很有节奏。还有风箱拉动的呼呼声,煤炭燃烧的噼啪声。
她推门走了进去。
铺子里很暗,只有炉火的光照亮一小片区域。一个光着膀子的老汉正在打铁,肌肉贲张,汗水顺着脊背流下来,在炉火映照下闪闪发光。铁锤砸在烧红的铁块上,溅起一簇火星。
老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锐利,像刀子一样。
“姑娘找谁?”老汉的声音粗哑,带着浓重的口音。
“我找陈伯。”关心虞说,声音尽量保持平静,“有人让我来的。”
老汉放下铁锤,用肩膀上的毛巾擦了擦汗。
“谁让你来的?”
“一个故人。”关心虞说,“他说,忠勇侯府的人,可以来这里。”
老汉的眼神变了。
他上下打量了关心虞一番,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他走到门口,关上门,插上门栓。
铺子里顿时暗了下来,只有炉火还在燃烧,投下跳动的光影。
“姑娘贵姓?”老汉问。
“我姓关。”关心虞说,“关心虞。”
老汉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盯着关心虞,眼神复杂。有震惊,有怀疑,还有一丝……激动?
“你说你姓关?”他的声音在颤抖,“忠勇侯府的关?”
“是。”关心虞点头,“忠勇侯关震,是我外祖父。”
老汉手里的毛巾掉在了地上。
他后退了两步,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炉火映照下,他的眼睛里泛起了水光。
“十五年……”他喃喃道,“十五年了……大小姐,你还活着……”
关心虞的心猛地一跳。
“你认识我?”
“何止认识。”老汉抹了把脸,声音哽咽,“老奴陈大,当年是侯爷的亲兵。侯爷出征北境,老奴受了伤,留在京城养伤,才躲过一劫。后来侯府出事,老奴就想办法活下来,等着……等着有一天,能为侯爷做点什么。”
他走到关心虞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大小姐,老奴……老奴终于等到你了!”
关心虞连忙扶起他。
“陈伯快起来。”
陈大站起来,老泪纵横。他拉着关心虞的手,手在颤抖。
“大小姐,你这十五年……过得好吗?”
“我很好。”关心虞说,“陈伯,我现在需要帮助。忠勇侯府是被冤枉的,我要为家族平反。但我一个人力量不够,我需要帮手。”
陈大用力点头。
“大小姐放心,老奴这条命是侯爷给的,侯府的事,就是老奴的事。”他擦了擦眼泪,“而且,不止老奴一个人。”
他走到铁匠炉后面,在墙上摸索了一阵,按下一块砖。
墙壁无声地滑开,露出一条向下的阶梯。
“大小姐,请跟老奴来。”
关心虞跟着陈大走下阶梯。
阶梯很长,很陡,两边墙壁上插着火把,火光摇曳。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还有淡淡的霉味。她能听到下面传来隐约的说话声。
走到尽头,是一扇木门。
陈大推开门。
门后是一个很大的地下室。墙壁是夯土砌成,顶上用木梁支撑。房间里点着十几盏油灯,照得一片通明。有二十几个人围坐在一张长桌旁,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穿着普通的粗布衣服,但坐姿笔挺,眼神锐利,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听到开门声,所有人都转过头来。
当看到关心虞时,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一个中年汉子走到前面。他大约四十岁左右,身材高大,脸上有一道刀疤,从左眼角一直划到嘴角,看起来狰狞可怖。但他的眼神很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激动。
“这位是……”他看向陈大。
陈大让开一步,让关心虞站在前面。
“这位是关心虞小姐。”陈大的声音在颤抖,“忠勇侯府的嫡女,侯爷的外孙女。”
房间里响起一片抽气声。
刀疤汉子盯着关心虞,眼睛一眨不眨。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像……真像……眼睛像侯爷,鼻子像大小姐……”
他走到关心虞面前,单膝跪地。
“末将赵铁山,原忠勇侯府亲卫队副统领,参见小姐!”
他身后,所有人都跪了下来。
“参见小姐!”
声音整齐,在密闭的地下室里回荡。
关心虞的眼眶红了。
她扶起赵铁山:“赵统领快请起,大家都请起。”
众人起身,但目光都集中在关心虞身上。那些眼神里有激动,有期待,有忠诚,还有深深的悲伤。
“小姐,这十五年……”赵铁山的声音哽咽,“我们一直在等,等侯府还有人活着,等有人能带领我们,为侯爷平反。”
“我知道。”关心虞说,“所以我来了。”
她走到长桌前,众人围拢过来。
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映出一张年轻但坚毅的脸。
“各位,忠勇侯府是被冤枉的。”她的声音清晰,掷地有声,“我外祖父关震,一生忠君爱国,镇守北境三十年,从未有过二心。忠勇侯府一百三十七口人,都是被奸人陷害,蒙受不白之冤。”
“我们知道!”一个年轻汉子激动地说,“侯爷绝不会叛国!”
“对!侯爷是忠臣!”
“我们要为侯爷平反!”
众人情绪激动,声音此起彼伏。
关心虞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平反需要证据。”她说,“我们需要找到太子党诬陷忠勇侯府的证据,需要找到他们通敌卖国的证据。但这很难,太子党势力庞大,掌控半个朝堂。我们只能暗中调查,一点一点收集线索。”
赵铁山点头:“小姐说得对。这十五年来,我们一直在暗中调查,也收集到了一些线索。”
他走到墙边,打开一个木箱,从里面拿出一叠文书。
“这些是我们收集到的。”他把文书放在桌上,“太子党与北境部落有勾结,他们签订了一份密约,以割让北境三城为代价,换取部落出兵,制造边境紧张,然后诬陷侯爷通敌。”
关心虞拿起一份文书,仔细看。
文书是抄本,字迹工整,但内容触目惊心。上面详细记录了割让城池的范围,交换的条件,还有双方签字画押的日期。
“原件在哪里?”她问。
“在太子府。”赵铁山说,“我们的人曾经潜入太子府,看到了原件,但没能带出来。太子府守卫森严,而且那份密约藏在太子的书房密室里,有机关把守。”
关心虞沉思。
“还有其他线索吗?”
“有。”一个老者开口。他大约六十岁,头发花白,但眼神清明,“老朽原是侯府账房,侯府出事前三个月,老朽发现账目有异。有一笔五万两的银子,从侯府账上划走,去向不明。老朽当时就怀疑有问题,但还没来得及查,侯府就出事了。”
“这笔银子,很可能就是用来诬陷侯府的赃款。”关心虞说,“账本还在吗?”
老者摇头:“侯府被抄,所有账本都被收走了。但老朽记得那笔账的编号,是甲字第七十三号。”
关心虞把这些信息都记在心里。
“还有一件事。”赵铁山说,表情严肃,“侯府祠堂里,藏着一件东西。那件东西,是太子党非要得到不可的。”
“玄铁私印?”关心虞问。
赵铁山惊讶地看着她:“小姐知道?”
“叶凌告诉我的。”关心虞说,“他说那枚私印是调动北境军的信物,太子党想得到它,完全掌控北境军权。”
“不止如此。”赵铁山摇头,“那枚私印,还有一个秘密。”
他走到墙边另一处,按下一个机关。
墙壁滑开,露出一个暗格。暗格里放着一个木盒。赵铁山取出木盒,打开。
里面是一枚虎符。
但只有半块。
虎符是青铜铸造,雕刻成猛虎形状,做工精细,虎身上的纹路清晰可见。但虎符从中间裂开,只有左半部分。
“这是……”关心虞拿起半块虎符。
触手冰凉,沉甸甸的。
“禁卫军虎符。”赵铁山说,“完整的虎符能调遣京城三万禁卫军。当年先帝驾崩前,将虎符一分为二,一半交给太子,一半交给……交给另一个人保管。”
“另一个人?”关心虞抬头,“是谁?”
赵铁山看着她,眼神复杂。
“安王,计安。”
关心虞的手一抖,虎符差点掉在地上。
“计安……”她喃喃道,“叶凌……”
“小姐认识安王?”赵铁山问。
关心虞没有回答,她盯着手里的半块虎符,脑子里一片混乱。
叶凌是计安,是先帝之子。他假死成为国师,暗中掌控青龙会。而这半块虎符,原本应该在他手里。
但现在,虎符在忠义盟这里。
“这半块虎符,怎么会在你们这里?”她问。
赵铁山叹了口气。
“十五年前,安王‘夭折’前,把这半块虎符交给了侯爷。”他说,“侯爷知道事关重大,就把虎符藏在祠堂的暗格里。侯府出事前,侯爷预感不妙,就让老奴把虎符取出来,交给忠义盟保管。他说,如果有一天,侯府还有人活着,想要平反,这半块虎符,或许能派上用场。”
关心虞握紧虎符。
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像一块冰。
“另外半块,在太子手里?”她问。
赵铁山点头:“是。完整的虎符,能调遣禁卫军。如果小姐能拿到另外半块,就能掌控京城军权。到时候,太子党再想诬陷侯府,就没那么容易了。”
“但太子府守卫森严。”关心虞说,“而且太子肯定把虎符藏得很隐秘。”
“再隐秘,也有办法。”赵铁山说,“我们忠义盟在太子府有内应。虽然接触不到核心机密,但至少能提供一些信息。”
关心虞沉思。
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动,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半块虎符在她手里,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也像一把钥匙。
一把打开真相,也打开危险的钥匙。
“小姐。”赵铁山看着她,“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关心虞抬起头,眼神坚定。
“我要进太子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