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纸片——像是有人把垃圾倒在这里。
他的呼吸停滞了。
手指握紧花束,塑料包装纸发出“咔嚓”的碎裂声。
他蹲下身,检查痕迹。划痕很新,边缘还有石粉,应该是不久前的事。水果已经开始腐烂,招来了苍蝇,嗡嗡地飞。
谁干的?
继母周蔓?她在精神病院,不可能出来。
父亲死了。
陆秉章?没必要。
那还有谁?
林深的大脑快速搜索可能性,但每个选项都被排除。最后,一个念头浮现:也许不是针对母亲,是针对他。
有人知道他今天会来。
有人在看着他。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墓园里人不多,远处有几个扫墓的人,更远处是管理员的小屋,烟囱冒着烟。
没有可疑的人。
但他能感觉到,有一双眼睛,在某个地方,看着他。
他放下花束,摆正,然后开始清理垃圾。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进行某种仪式。把腐烂的水果装进塑料袋,捡起碎纸片,擦拭碑面的污渍。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墓前,沉默。
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
“妈,”他最终开口,声音很低,只有自己能听见,“我……我可能做错了一些事。”
风吹过,铃兰花的花瓣微微颤动。
“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说,“陆医生说我在做对的事,但我……我不确定了。”
他停顿,左手小指又开始抽搐。
“有个人,她叫沈心竹。她好像知道什么,她在试探我。我不知道该信任她,还是该……”
该什么?
该清除她?
这个念头让他胃部一紧。
“她昨天痛经,我给她买了药。”他继续说,像在忏悔,“她说红糖姜茶比布洛芬有用。她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种东西……像你以前看我的眼神。”
不是怜悯,是理解。
不是同情,是共情。
“陆医生说共情是弱点。”他说,“但如果那是弱点,为什么……为什么我感觉那是唯一让我还像个人的东西?”
没有回答。
只有风声,和远处乌鸦的叫声。
林深在墓前站了二十分钟,然后离开。
走出墓园时,他的手机震动。不是订单,是V的消息:
【检测到您今日情绪波动剧烈。提醒:您的母亲因‘道德缺陷’而受到惩罚,这是她应得的结果。您的任务是延续这种正义,而不是质疑。请服用药物,稳定情绪。】
林深盯着屏幕。
手指在“删除”键上悬停了三秒,然后关掉手机。
他没吃药。
【晚8:00·第四次接触】
林深敲响1804的门时,心跳是88。
比平时高,但还在可控范围。
门开了。沈心竹站在门口,脸色比上次更苍白,额头有细密的汗珠,嘴唇发干。她穿着厚厚的家居服,手里抱着一个热水袋,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你的茶和药。”林深递过袋子。
沈心竹接过,手指碰到他的。她的皮肤很烫,至少有38℃。
“谢谢。”她的声音虚弱,但眼睛依然清醒,“红糖姜茶,可能比布洛芬有用。”
又是这句话。
林深看着她,大脑在快速分析:
疼痛真实(体温、出汗、肌肉紧张)。
但眼神依然在观察(瞳孔聚焦,视线在他脸上扫描)。
她在扮演,但痛苦是真实的——或者说,她在利用真实的痛苦来表演。
“你……”他开口,又停住。
“嗯?”
“你经常这样痛吗?”他问,语气尽量平淡。
沈心竹苦笑:“每个月一次,习惯了。”她顿了顿,补充,“医生说和压力有关。最近案子多,压力大。”
案子。
她在暗示什么?
林深的大脑在0.5秒内完成选项评估:
1.结束对话,离开(安全)。
2.继续询问,获取信息(风险)。
3.提供帮助,建立连接(高风险)。
他选择了3。
“你可以试试热敷。”他说,“不只是腹部,还有后腰。穴位在……”
他突然停住。
说太多了。
沈心竹看着他,眼睛里有某种东西闪过——不是疼痛,不是虚弱,是计算被打乱后的短暂空白。
“你知道穴位?”她问。
“以前……照顾过病人。”林深说,迅速恢复标准微笑,“那您好好休息,祝您早日康复。”
他转身。
“林深。”沈心竹叫住他。
第二次了。
林深呼吸,回头。
“谢谢。”她说,这次声音真诚了些,“不只是谢你送药。是谢你……刚才说的话。”
林深点头,没说话,快步走向电梯。
电梯门关上。
他靠在轿厢壁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在回放刚才的画面:沈心竹痛苦的表情,她叫他的名字,她说“谢你刚才说的话”。
还有她眼睛里那一闪而过的空白。
就像程序遇到无法处理的指令时的短暂死机。
他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写:
【11月15日,20:00,长江国际1804】
目标生理疼痛真实(体温38℃,出汗,肌肉紧张)。
但疼痛期间仍在执行观察任务(瞳孔扫描,语言试探)。
目标知晓我具备医疗知识(异常点)。
目标在我说“穴位”时出现0.3秒的认知失调(眼神空白)。
评估矛盾加剧:目标既是观察者,又是被观察者;既是表演者,又是真实受害者。
建议:延长观察期,收集更多数据。
写完,他保存。
电梯到达一楼。
走出大堂时,夜风很凉,吹散了他额头细微的汗。
他骑上车,驶入夜色。
保温箱空了,今天的工作结束了。
但他脑子里还在运转,像一台无法关机的电脑。
回到出租屋,已经是晚上10点。他洗漱,换上睡衣,坐在床边,拿出那个褪色的母亲照片。
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床头柜抽屉,拿出一个笔记本——不是电子设备,是纸质的,牛皮封面,没有锁。
翻开,里面是他手写的日记。不是日常记录,是“观察日志”,从三年前开始,按日期排列。
他翻到今天的那页,写下:
【11月15日,母亲忌日。墓碑被破坏。】
【陆医生提醒:不要质疑。】
【沈心竹痛经,真实痛苦与表演并存。】
【她说“谢你刚才说的话”。】
【问题:如果正义是惩罚有罪者,那么惩罚本身是否有罪?】
【问题:如果共情是弱点,为什么弱点让我感觉……活着?】
写到这里,他停笔。
笔尖悬在纸上,墨水慢慢洇开,形成一个黑色的小点。
然后他继续写:
【目标沈心竹,评估矛盾。建议延长观察期。】
写完,他盯着“矛盾”两个字。
看了很久。
然后用笔涂黑。
一笔,两笔,三笔。
直到那两个字变成一团漆黑的污渍,纸面被戳破,露出下面一页的空白。
就像他脑子里的某个区域,也被这样涂黑了。
无法归类,无法处理,只能掩盖。
他合上笔记本,关灯。
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上的裂缝。
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苍白的线。
像刀。
也像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