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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卖订单上的血 第五章 数据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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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心竹想起莉莉安。她在直播里控诉家暴,但林深的纸条写着“谎话连篇”。

    评分0星。

    审判。

    她的胃部传来一阵轻微的抽搐。

    “陈诺,”她说,“调出2003年周雅琴案的网络舆论——如果那时候有网络的话。”

    陈诺愣了半秒,然后点头。手指在键盘上飞舞。

    几分钟后,屏幕上出现2003年本地论坛的存档页面。那时候的网络还很原始,BBS论坛,简陋的蓝色界面。

    陈诺搜索“周雅琴”。

    跳出来三个帖子,都是案发后网友讨论:

    ·《听说阳光路那个被杀的女人是因为出轨?》

    ·《知情人爆料:周雅琴勾引有妇之夫,被正室报复?》

    ·《这种破坏别人家庭的女人,死了也活该》

    沈心竹盯着那些标题。

    2003年。2023年。

    二十年过去,审判的方式变了——从网络暴力到物理清除——但审判的逻辑没变:你犯了“罪”,所以你要受罚。

    “林深的母亲是被这样评价的。”她轻声说,“‘破坏家庭’,所以该死。”

    “你认为林深在……模仿?”陈诺问。

    “不是模仿。”沈心竹摇头,“是继承。”

    她想起父亲笔记里的话:“保护那个孩子,他可能看到了什么。”

    林深看到了什么?

    看到母亲被“审判”?看到父亲和继母如何执行“判决”?还是看到整个社会如何用舆论杀死一个人,然后再用物理方式补上最后一刀?

    陈诺又调出一个窗口。

    “这是我昨晚黑进市精神病院系统拿到的。”她说,“周蔓的病历。”

    屏幕上是一份扫描件,字迹潦草,但能看清关键信息:

    【患者:周蔓】

    【诊断:解离性身份障碍,伴反社会倾向】

    【主治医师:陆秉章】

    【治疗记录节选:患者常提及‘清理脏东西’‘维持秩序’等概念,自述‘在执行必要工作’。情绪平稳,无悔意。】

    “解离性身份障碍。”沈心竹重复这个词,“多重人格?”

    “病历里没详细写,但有备注:‘建议进行人格整合治疗,但患者抗拒’。”

    “陆秉章的治疗方案?”

    “保密级别很高,我进不去。”陈诺说,“但有个发现:陆秉章每周三下午会去市政法委开会,会议名称是‘社会治安心理评估专家组例会’。这个专家组五年前成立,专门为重大案件提供心理画像和风险评估。”

    沈心竹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一下,两下,三下。

    “莉莉安案,专家组参与了吗?”

    “按流程应该会。我查了会议记录——”陈诺打开另一个文件,“11月8日上午,也就是昨天,专家组开了紧急会议。议题:‘网络红人意外死亡事件的社会心理影响评估’。主持人是陆秉章。”

    “会议结论?”

    “记录里没写。但会后,陆秉章单独见了刑警队长方诚——就是负责莉莉安案的那位。”

    沈心竹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旧城区的屋顶,瓦片上长着青苔,远处有新盖的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阴天的灰光。

    两个世界,重叠在同一座城市里。

    一个在阳光下运行:法律、程序、会议记录。

    一个在阴影里蠕动:审判、清除、沉默的尸体。

    而林深,穿着黄色工装,骑着电动车,在两个世界之间穿梭。

    白天送餐,说“祝您用餐愉快”。

    晚上……执行“订单”。

    “我需要见他。”沈心竹说。

    “谁?林深?”

    “嗯。但不是以调查者的身份。”她转身,看向陈诺,“我需要一个理由,能让他主动接近我,而不会怀疑。”

    陈诺想了想。

    “钓鱼执法?”

    “不,是设一个他无法拒绝的陷阱。”沈心竹走回工作台,“如果他的‘审判标准’是‘道德污点’,那我就给他一个‘污点’。”

    她在笔记本电脑上打开一个文档,开始打字。

    标题:《为贪官情妇辩护,是律师的耻辱还是职责?》

    内容是她精心设计的:以张副局长情妇案为切入点,论述律师的职业伦理,但用词刻意模糊边界,制造一种“我在为罪恶辩护”的错觉。

    她会把这篇文章发到自己的公众号上。

    配上煽动性的标题。

    买一些推广。

    让它上同城热搜。

    然后等待。

    等待那个穿黄色工装的男人,在某个雨夜,敲响她的门。

    不是送外卖。

    是送“判决”。

    “风险很大。”陈诺说,“如果他真的……你会很危险。”

    “我知道。”沈心竹保存文档,“所以我需要你帮我做几件事。”

    “说。”

    “第一,在我公寓安装更多隐藏设备,包括生命体征监测。如果我心跳停止或异常,自动报警。”

    “第二,在我的手机和随身物品里植入追踪器。”

    “第三,准备一个应急方案:如果我72小时失联,把我搜集的所有资料发给两个人——方诚警官,还有我母亲。”

    陈诺沉默了几秒。

    “你母亲在国外,来得及吗?”

    “来不及,但至少有人知道真相。”沈心竹说,“我父亲当年什么也没留下,所以他的死成了‘自杀’。我不想重蹈覆辙。”

    陈诺点头,手指在键盘上敲下一串指令。

    “设备明天能装好。追踪器现在就可以植入——你要放在哪里?”

    沈心竹想了想。

    “项链坠子里。”她从脖子上取下一条银链,坠子是个小巧的镂空球体,“这里面的空间够吗?”

    “够了。”陈诺接过项链,从工作台抽屉里拿出一个微型电路板,比指甲盖还小,“这是最新型号,待机一个月,实时上传位置,防水防摔。”

    她熟练地拆开坠子,装入电路板,焊接电源线。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沈心竹重新戴上项链。金属贴着她的锁骨,冰凉。

    “最后一个问题。”陈诺说,“如果你判断错误呢?如果林深根本不是凶手,你做的这一切——”

    “那就是我该付出的代价。”沈心竹打断她,“错误的怀疑,错误的布局,错误的信任——每个选择都有代价。我父亲教过我:在真相大白之前,所有人都可能是错的。包括我。”

    她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陈诺叫住她。

    “沈律师。”

    “嗯?”

    “你父亲当年……他查到了什么,才会被人灭口?”

    沈心竹握住门把的手停顿了一下。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会查出来。不管代价是什么。”

    门开了,又关上。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又熄灭。

    陈诺坐回椅子上,看着屏幕上林深的配送轨迹图。那些光点还在移动,此刻是上午11点,林深正在城南送第9单外卖。

    她放大其中一个光点,调出实时监控——路口摄像头拍到了林深的电动车。他停在红灯前,摘下头盔擦汗,动作自然得像任何一个普通外卖员。

    然后绿灯亮起。

    他重新戴上头盔,驶过路口。

    消失在下一个监控盲区。

    陈诺关掉画面,打开一个加密通讯界面。输入一行代码,发送。

    几秒后,对方回复:

    【收到。继续观察。注意安全。】

    发件人ID显示为:【方诚】。

    陈诺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然后清除记录,关掉窗口。

    房间里只剩下显示器的微光,和散热风扇永不停止的嗡鸣。

    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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