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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记忆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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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及……一股淡淡的、廉价烟草的味道。

    有人?

    陆川的心瞬间提了起来。是周文渊的同伙?还是……

    他趴在门缝边,小心翼翼地向外窥视。

    门外,似乎是一个很小的、堆满杂物的房间。墙壁斑驳,挂着老旧的日历和泛黄的照片。一张破旧的藤椅上,坐着一个穿着褪色工装、背对着门、头发花白的老头。老头手里拿着一个老旧的半导体收音机,正眯着眼,摇头晃脑地听着里面的戏曲,另一只手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旁边的旧木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缸,里面泡着浓茶,烟雾袅袅。

    看打扮和场景,像是一个学校的老校工或者看门人的休息室。

    陆川稍稍松了口气,但警惕心未减。他不知道这老头是谁,是不是周文渊的人。

    他轻轻推了推虚掩的木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藤椅上的老头似乎被惊动了,听戏曲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缓缓地、有些吃力地转过身。

    那是一张布满深深皱纹、饱经风霜的脸,眼睛有些浑浊,但眼神却很平和,甚至带着一丝老年人特有的迟钝和茫然。他看向从暗道里爬出来、浑身污迹、狼狈不堪的陆川,脸上露出了明显的惊讶。

    “咦?你……你是哪个?怎么从这里钻出来了?”老头的口音带着浓重的地方腔调,他放下收音机,站起身,有些警惕,但更多的还是疑惑,“这后面不是封死了吗?是仓库啊。”

    陆川看着老头那双浑浊但似乎没有恶意的眼睛,又看了看这间简陋但充满生活气息的屋子,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丝。但他没有完全放下戒心,哑着嗓子,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说:“大爷,我……我是学生,在旧实验楼那边……迷路了,不小心掉进一个管道,爬着爬着就到这儿了。这是哪儿啊?”

    “旧实验楼?”老头皱了皱眉,上下打量着陆川,目光在他破烂的衣服、脸上的血痕和狼狈的样子上停留了一会儿,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伪,“这里是学校西区锅炉房后面的老配电室值班室,早就废弃不用啦,我在这里看看门,清闲。”他指了指陆川爬出来的暗道门,“你说从那里爬出来的?怪事,那后面就是个堆放废旧桌椅的仓库,早就锁死了,咋还能通到旧实验楼去?”

    西区锅炉房?离旧实验楼隔了大半个校区!自己竟然从地下管道和暗道,爬了这么远?陆川心中暗惊,但同时也升起一丝希望——这意味着,他暂时安全了,周文渊短时间内绝对找不到这里。

    “我……我也不清楚,里面太黑,我乱爬的。”陆川含糊地说,他必须尽快离开这里,找个安全的地方处理伤口,然后想办法把证据送出去报警。但他现在的样子太可疑了,直接出去恐怕会惹麻烦。

    老头似乎看出了他的窘迫和警惕,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他慢慢走回藤椅坐下,重新拿起收音机,调到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声音再次响起。然后,他指了指墙角一个掉了漆的绿色铁皮柜子:“那柜子最下面一层,有件我换洗的旧工装,还有顶帽子。你先换上吧,你这身出去,吓到人。”

    他又指了指桌子下面:“暖壶里有热水,抽屉里有红药水和纱布,自己弄弄。我老了,眼睛花,耳朵背,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说完,他就不再理会陆川,闭上眼睛,专心听起了戏曲,手指轻轻打着拍子,仿佛陆川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过客。

    陆川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素未谋面的老校工,会以这种方式帮他。是看出了他的难处?还是单纯地不想惹麻烦?

    他不敢多想,时间紧迫。他低声道了句“谢谢大爷”,然后迅速走到铁皮柜子前,果然在最下层找到了一套洗得发白但还算干净的深蓝色工装和一顶同样颜色的帽子。他快速脱下自己那身破烂不堪、沾满各种污迹的外套和裤子,换上工装。衣服有点大,但还能穿。帽子一戴,遮住了大半张脸和头发上的污迹。

    他又从抽屉里找到红药水和纱布,简单地处理了一下脸上和手上比较明显的伤口,左肩的伤太重,自己无法处理,只能暂时用纱布胡乱缠了几圈固定一下。

    做完这些,他看向那个依旧闭目听戏的老人,深深鞠了一躬:“大爷,谢谢您。今天的事……”

    老头眼睛都没睁,只是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快走吧快走吧,我这戏正听到要紧处呢。”

    陆川不再犹豫。他走向房间另一侧通往外面的门。拉开门,外面是一条狭窄的、堆满煤灰和杂物的走廊,走廊尽头有光,是出口。

    他深吸一口气,拉低帽檐,抱起那个用旧工装重新包裹好的证据包裹(原来的外套太破,被他扔在了暗道口),走出了值班室,走进了走廊。

    身后,咿咿呀呀的戏曲声依旧,夹杂着老人含糊的、跟着哼唱的声音。

    外面,是清晨五六点钟的光景。天刚蒙蒙亮,校园里还一片寂静。远处传来几声早起的鸟鸣。潮湿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驱散了暗道和水房里那令人作呕的腐朽味道。

    陆川站在锅炉房后荒僻的角落,看着远处逐渐亮起的天空,有种恍如隔世的恍惚感。过去这一夜的经历,304教室,通风管道,倒吊的亡影,水箱里的尸体,周文渊疯狂的追杀……一切都像一场漫长而恐怖的噩梦。

    但他怀里沉重的包裹,左肩传来的钝痛,以及脑海中那些依旧清晰、冰冷痛苦的记忆碎片,都在提醒他,这不是梦。

    他活下来了。带着证据,从那个地狱般的夜晚,爬了出来。

    接下来,就是让真相,见到阳光。

    他没有犹豫,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校园大门,朝着最近的派出所,迈开了脚步。步伐还有些踉跄,但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离开后,锅炉房值班室里,那个一直闭目听戏的老校工,缓缓睁开了眼睛。浑浊的眼眸里,哪还有半分迟钝和茫然,只剩下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关掉了收音机,走到陆川爬出来的那扇暗道门前,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门框边缘一些细微的、新鲜的刮擦痕迹和几点暗红色的污迹(陆川留下的),又看了看地上陆川换下的、沾满黑绿色污迹和血迹的破烂衣物。

    老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老旧的、早已停产的翻盖手机,打开,按了几个键,拨通了一个没有存储名字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那边没有声音,只有轻微的呼吸声。

    老头对着话筒,用很低的声音,说了三个字:

    “出来了。”

    然后,不等那边回应,他就挂断了电话,将手机卡取出,掰断,扔进了旁边的火炉里。他又走回藤椅坐下,重新打开收音机,调到戏曲频道,闭上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

    只有他微微颤抖的手指,和眉宇间那一丝难以察觉的、深深的疲惫与忧虑,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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