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ap.qiqixs.info
铁皮箱内的黑暗粘稠而沉重,如同凝固的沥青,包裹着陆川每一寸裸露的皮肤。灰尘在从门缝挤入的微光中飞舞,像一群无声的幽灵。外面的喧嚣——远处工地的敲打声、模糊的车流声、偶尔经过的行人交谈声——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遥远而不真实。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在这狭小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粗重,急促,带着劫后余生的震颤和深入骨髓的疲惫。
伤口在疼。左肩的钝痛一阵阵袭来,像有钝器在里面搅动;手臂和小腿被铁丝网刮破的地方火辣辣地灼烧着;脸上之前被金属碎片划伤的口子也结了一层薄痂,随着他面部肌肉的牵动而微微开裂。他检查了一下怀里的包裹,黑色塑料袋在翻墙时被刮破了几处,露出里面深蓝色工装的一角,但核心的文件袋和金属样本箱似乎完好无损。这让他稍稍松了口气,这几乎是他用命换来的、唯一的筹码。
手机彻底成了废铁。他与外界唯一的、脆弱的联系,断了。陈锋和王母现在一定急疯了,但他们联系不上他。周文渊的人呢?他们是否正在这片区域进行地毯式搜索?面包车里还有谁?除了那个虎口有伤的,还有多少人?他们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锁定他的行踪的?是王帅家附近有眼线?还是陈锋那边……不,陆川摇摇头,甩开这个令人不安的猜测。陈锋是王母的亲戚,而且是他主动联系并提供帮助的,应该可靠。
当务之急,是处理伤口,恢复体力,然后想办法重新联系上陈锋,或者寻找其他出路。在这个铁皮箱里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食物和水是问题,伤口感染是更大的威胁。
他撕下还算干净的内衬布料,小心翼翼地包扎手臂和小腿上较深的伤口。左肩的伤他自己无能为力,只能用布条尽量固定,减少活动带来的疼痛。做完这些,他已经累得几乎虚脱,靠在冰冷的麻袋上,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铅。
不能睡。他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用疼痛驱散睡意。在这个未知的地方,失去意识无异于自杀。
他开始强迫自己思考,梳理线索,分析现状。
周文渊的反应速度和能量超出了他的预期。对方显然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背后很可能有一个利益共同体,为了掩盖“静安素”的真相和肖羨的死,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报警的常规路径很可能已经被堵死或受到干扰,陈锋联系的纪检监察组或许是一条路,但需要时间,而且未必能完全避开周文渊的关系网。
证据是关键,但仅仅有这些实物还不够。需要人证。他自己是人证,但他是“盗窃嫌疑人”,证词会被质疑。王母是人证,但她只是受害者家属,缺乏直接证据。肖羨已死。王帅已死。李斌已死。还有谁?那个锅炉房的老校工?他似乎知道些什么,但态度模糊,未必会出面。
肖羨的记忆碎片……那些冰冷黑暗的画面里,除了她自己死亡的过程,似乎还有水底其他模糊的身影……那些,会不会也是受害者?如果找到他们的身份,或许能串联起更多的证据。
还有肖羨的怨魂本身……她似乎并非完全丧失理智的恶灵。在通风管道里,她(或者说她的某种“回响”)指引他找到了证据;在水箱边,她的亡魂甚至在关键时刻“帮”了他一把,将部分记忆和执念传递给了他。这是否意味着,她的存在,不仅仅是恐怖的复仇,也是一种……未完成的、渴望真相与公正的执念?自己承载了这份执念,是否也意味着,必须承担起揭露真相、让冤屈得以昭雪的责任?
纷乱的思绪如同潮水,冲击着他疲惫的大脑。他感到一阵阵眩晕和恶心,不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那些不属于他的、冰冷的、充满痛苦的记忆碎片,时不时还会闪现,带来溺水般的窒息感和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摸了摸裤兜,那面冰冷的小圆镜还在。在黑暗的铁皮箱里,镜子表面似乎泛着一层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幽光。他拿出来,镜面映出他自己狼狈不堪、沾满血污和灰尘的脸,还有身后集装箱铁皮壁上斑驳的锈迹。
忽然,镜面轻微地波动了一下。
不是他的错觉。就像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漾开了一圈细微的涟漪。涟漪的中心,镜中的影像发生了变化——不再是他的脸和铁皮壁,而是变成了一幅模糊的、晃动的画面。
画面里,似乎是一个办公室。老式的木质办公桌,堆满文件和书籍。一个人背对着“镜头”(或者说镜子),坐在桌前,正在打电话。虽然看不到正脸,但那身深灰色的西装,梳理得一丝不苟的灰白头发,以及拿着话筒的、戴着名贵腕表的手……是周文渊!
陆川的心猛地一跳,屏住呼吸,死死盯住镜面。
镜子里的画面很不稳定,像是信号不良的老旧电视,带着雪花和扭曲。声音也断断续续,模糊不清,但勉强能分辨出周文渊的语气——不再是平日里的儒雅温和,而是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焦躁和狠厉。
“……废物!……两个人……连个受伤的学生都抓不住!……东西呢?!……必须拿回来!……不惜任何代价!”
“……学校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就说资料失窃,涉及重大科研机密……保卫处会配合……派出所那边……老李也打过电话了……嗯,知道,低调处理,先找到人……”
“……他跑不远……受伤了……肯定需要处理伤口……通知下面的人,盯着所有药店、小诊所,特别是城西那片!……还有那个王帅家……派人看着点……他妈要是敢乱说话……”
“……对,尤其是那个叫陆川的……生死不论……东西必须拿回来……处理好,别留下尾巴……”
“……‘静安素’的买家在催了……不能再出差错……三年前能处理好,这次也一样!”
断断续续的话语,如同冰冷的毒蛇,钻进陆川的耳朵。周文渊不仅动用了学校的关系,还打通了派出所的关节?他要封锁陆川所有求救和治伤的途径!生死不论?果然是穷凶极恶!
画面和声音开始剧烈扭曲、波动,最终像接触不良的电视一样,闪烁了几下,消失了。镜面恢复了正常,映出陆川惊骇而苍白的脸。
这不是幻觉。肖羨的怨魂,或者说她残留在这面镜子里的某种力量,正在向他示警,向他展示周文渊此刻的动态和计划!
药店、诊所被监控……王帅家被监视……生死不论……
陆川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周文渊已经张开了天罗地网。他就像一只被困在铁箱里的老鼠,外面到处都是捕鼠夹和搜寻的猫。
他必须尽快离开这里!但出去,又能去哪里?到处都是眼睛。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镜子给出的信息。周文渊的重点监控区域是城西(他最后出现和逃脱的区域)和所有医疗点。那么,相对安全的地方可能是……远离城西,且不需要去正规医疗点的地方。
他想起了大学时的一个同学,叫赵磊,家在城东老城区开着一家祖传的中医正骨推拿馆,兼卖一些草药。赵磊为人豪爽义气,以前打篮球扭伤脚,陆川还送他回去过。最重要的是,赵磊家是那种家庭式的小馆子,位置隐蔽,不是正规医院或诊所,多半不在周文渊的监控名单上。而且,赵磊学的是计算机,跟生物医学圈子八竿子打不着,周文渊应该想不到这层关系。
城东,中医馆,同学关系……这或许是眼下唯一可行的选择。
但怎么去?他现在身无分文(王母给的钱在逃跑中掉了),手机坏了,还受了伤,走在街上太显眼。
他的目光落在包裹上,又落在自己身上破烂的工装。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
他忍着痛,将身上那件沾满血污和污迹的深蓝色工装脱下来,里外反穿(里面相对干净一些),又用地上的一些灰尘和铁锈,在脸上、脖子上胡乱抹了抹,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落魄的、刚从工地干完活、身上沾满灰尘的工人。他将那个黑色塑料袋包裹的证据,塞进一个相对干净的破麻袋里,和几块废料混在一起,背在背上。
做完这些,他凑到集装箱门缝边,仔细倾听外面的动静。工地上似乎恢复了平静,只有远处隐约的机械声。他小心翼翼地将门推开一条更大的缝隙,向外张望。
外面是一个堆满建筑垃圾的拆迁工地,四周有围墙,但不少地方已经破损。此时正值午后,工地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看守工地的工人在远处的板房边抽烟聊天。
他观察了一会儿,选了一个围墙破损、外面看起来是条偏僻小巷的缺口。他背着麻袋,低着头,尽量自然地、一瘸一拐地(这倒不用装)朝着那个缺口走去。
“喂!那个谁!干什么的?”远处一个工人注意到了他,喊了一嗓子。
陆川心里一紧,但脚步没停,也没回头,只是含糊地挥了挥手,指了指自己背上的麻袋,又指了指围墙缺口,做了个“捡点废品就走”的手势,然后加快脚步,钻出了围墙缺口。
那工人似乎嘟囔了一句什么,但没追过来。大概是把陆川当成了溜进来捡废品的流浪汉或附近居民。
成功溜出工地,陆川稍稍松了口气,但不敢大意。他按照记忆中的方向,朝着城东走去。他不敢走大路,只挑小巷和背街。伤口在行走中不断被牵动,疼得他冷汗直流,脸色越发苍白。饥饿和口渴也开始折磨他。
走了大约一个多小时,他感觉自己快要到极限了。左肩的伤口可能又裂开了,湿热的液体渗透了简陋的包扎。他扶着一面斑驳的墙壁,喘息着,眼前阵阵发黑。
必须休息一下,找点水喝。
他看到前面巷口有个公共厕所,旁边有个老旧的、生锈的水龙头。他走过去,拧开水龙头,还好,有水。他顾不得许多,用手捧着水,大口大口地喝了几口,又洗了把脸,冰冷的水暂时缓解了喉咙的干渴和脸上的灼热感。
就在他低头洗脸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瞥见巷子对面,一家小超市的门口,似乎有两个穿着普通、但眼神四处扫视的男人,正靠着摩托抽烟。他们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街上的行人,尤其是在那些看起来落魄、或者身上带伤的人身上停留。
陆川的心脏猛地一缩。他立刻关掉水龙头,低下头,用湿漉漉的手抹了把脸,掩饰住表情,然后转过身,装作系鞋带,用眼角的余光继续观察。
那两个人抽完烟,并没有离开,而是走进了超市,很快又出来,手里拿着矿泉水,但目光依然在逡巡。其中一个人,似乎还对着衣领处的微型对讲机说了句什么。
是周文渊的人!他们在这一带巡逻、蹲守!监控的网,比他想象的更密!
陆川不敢停留,立刻转身,拐进了旁边一条更窄、更脏乱的小巷。他不敢再走大方向,开始在迷宫般的巷子里乱绕,试图彻底甩掉可能的眼线。
又走了不知多久,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华灯初上,城市的夜晚即将来临。这对陆川既是掩护,也是危险——夜晚更容易隐藏,但也意味着某些活动可以更加肆无忌惮。
他终于支撑不住了。失血、疲惫、饥饿和疼痛让他摇摇欲坠。他靠在一个垃圾桶后面,滑坐在地上,剧烈地喘息着。必须尽快找到赵磊家的医馆,否则不用周文渊找到他,他自己就会晕倒在街头。
他努力回忆赵磊家医馆的具体位置。只记得大概在城东老城区的“回春巷”附近,门脸不大,叫“赵氏正骨”。
他挣扎着站起来,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记忆中的“回春巷”挪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就在他拐过一条巷子,眼看就要走到一条相对热闹些的老街时,前方街口,一辆慢速行驶的、没有牌照的银色面包车,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车开得很慢,副驾驶的车窗开着,里面的人似乎正在仔细打量着街边的行人和店铺。
陆川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立刻缩回身子,躲在巷口的阴影里,悄悄探头观察。
面包车缓缓驶过,副驾驶座上的人,赫然是白天在公交车站附近见过的、虎口有伤的那个男人!他正拿着手机,似乎在对照着什么。
他们在找人!在找这一片的诊所、医馆!
陆川的血液瞬间冰凉。周文渊果然想到了!他不仅监控城西和正规医疗点,连城东这种老城区、家庭式的小医馆都没有放过!赵磊家的“赵氏正骨”很可能也在他们的名单上!
怎么办?去,可能是自投罗网。不去,他撑不了多久。
面包车在街口停了片刻,似乎在确认方向,然后朝着“回春巷”的方向缓缓驶去。
陆川咬紧牙关。不能再犹豫了。他等面包车开远,立刻转身,朝着与“回春巷”相反的方向,另一条更加僻静、甚至有些荒凉的小巷深处走去。他记得赵磊好像提过,他家医馆后面,还有个堆放药材的旧仓库,有个不常走的后门。
他绕了一个大圈子,避开主干道和可能有人监视的路口,专挑最不起眼、最脏乱的小巷走。终于,在夜幕完全降临、老城区灯火次第亮起的时候,他看到了“回春巷”那块斑驳的路牌。
他没有进巷子,而是绕到巷子后面。那里是一片待拆迁的平房区,很多已经搬空,门窗破损,垃圾成堆。他凭借着模糊的记忆和直觉,在迷宫般的废墟和窄巷中穿行,寻找着赵磊家医馆的后墙。
终于,在一排破败的平房尽头,他看到了一个相对完整的院子,院墙很高,墙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院墙一角,有一扇不起眼的、刷着绿漆、已经锈蚀的小铁门。门上方,隐约能看到从院子里伸出的、晾晒药材的竹竿影子。
就是这里!赵磊家医馆的后院!
陆川的心怦怦直跳。他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跟踪,然后走到那扇小铁门前。门虚掩着,没有上锁。他轻轻推开一条缝,闪身进去,又立刻将门关上。
院子里堆放着一些晾晒药材的簸箕和杂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着多种草药的苦涩香气。正对着后门的,是一栋两层的老式砖木小楼,一楼亮着灯,窗户里透出温暖的黄色光晕,隐约能听到电视的声音和炒菜的声响。
这里,似乎暂时隔绝了外界的追捕和危险,弥漫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平淡生活的气息。
陆川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懈。他拖着疲惫伤痛的身体,走到小楼的后门——一扇普通的木门前,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谁啊?”里面传来一个年轻、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疑惑和警惕。
是赵磊。
陆川张了张嘴,想回答,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几乎发不出声音。他清了清嗓子,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低声道:
“赵磊……是我,陆川。”
门内静默了几秒。
然后,门猛地被从里面拉开了。
温暖的灯光倾泻而出,照亮了陆川苍白狼狈、沾满血污和灰尘的脸,以及他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破麻袋。
站在门口的赵磊,穿着居家服,手里还拿着锅铲,脸上原本的疑惑在看到陆川的瞬间,变成了极度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陆川?!我操!你怎么搞成这样?!快进来!”赵磊一把将陆川拉进屋里,同时警惕地探头看了看外面黑漆漆的院子,然后迅速关上了门。
屋内的温暖和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与陆川身上带的血腥、灰尘和铁锈味形成鲜明对比。他再也支撑不住,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眼前阵阵发黑。
“水……给我点水……”他虚弱地说。
赵磊扔下锅铲,手忙脚乱地跑去倒了杯温水,蹲下来递给陆川,看着他狼吞虎咽地喝完,又看了看他肩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最新网址:wap.qiqixs.inf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