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时,已是九月廿。
井陉关前压力骤减,守军终于得以喘息。关墙上,周平望着退去的曹军,长舒一口气:“刘使君成了。”
身旁的诸葛亮却无喜色:“曹仁虽退,但曹操必会加紧从其他方向调兵。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硬仗。”
他猜得不错。九月廿五,曹操调整战略:命夏侯渊率骑兵五千,绕道幽州,意图从侧翼突破;同时联络乌桓残部、黑山余匪,许以重利,骚扰常山后方。
北疆烽烟再起。
而此时,刘备的处境却日益艰难。
十月初,兖州。
一支疲惫的队伍穿行在山林间,仅剩八百余人。刘备拄剑而行,左臂旧伤崩裂,血渗衣甲。张梁紧随其后,面色凝重。
“使君,曹军搜捕越来越紧,各城戒严,百姓不敢接济。我们存粮只够三日了。”张梁低声道,“不如撤回河北吧?”
刘备摇头:“还不到时候。我们闹得越大,北线压力越小。”他望向远方,“况且,我答应镇北将军,要搅他个天翻地覆。”
但现实残酷。十月初五,他们在泰山郡遭曹军伏击,死伤二百。十月初八,断粮两日,士卒采野果充饥。十月十二,一场秋雨,又病倒数十人。
绝境中,刘备做了一個决定。
十月十五,夜。泰山郡,奉高城外。
刘备率最后五百精锐,突然出现在城下。他没有进攻,而是在城外摆开阵势,点燃篝火,竟似要扎营。
城上守将疑惑:“这伙流寇疯了?敢在城下扎营?”
副将道:“或是疑兵之计。将军,不如出城击之,必获全功!”
守将犹豫。这时,城下传来刘备的声音:“城上守将听着!我乃大汉皇叔、左将军刘备!今奉天子密诏,讨伐国贼曹操!尔等皆是大汉子民,何故为贼效命?若开城反正,既往不咎;若执迷不悟,他日王师破城,玉石俱焚!”
声音洪亮,在夜空中回荡。
城上守军骚动。刘备的名声在兖州素有流传,许多士卒听说过“刘皇叔仁德”的故事。
守将厉喝:“放箭!”
箭雨落下,刘备不躲不闪,继续高喊:“兖州的兄弟们!你们家中可有父母饿死?可有妻儿被征?曹操穷兵黩武,害得中原十室九空!常山张镇北治下,百姓有田种,孩童有书读,那才是太平世!你们真要为了曹操的野心,葬送自家性命吗?”
这些话,句句戳心。有士卒手抖,箭矢歪斜。
守将大怒,正要下令出击,忽闻城内喧哗。回头一看,城中多处火起!
原来,太平卫早已混入城中,趁此机会制造混乱,散布“常山大军已至”的谣言。
内外交困,守将终于崩溃:“关城门!全军守城!”
他选择了最保守的策略——闭门不出。而这,正是刘备要的。
当夜,刘备在奉高城下“扎营”的消息,如野火般传遍兖州。各郡守将人人自危,纷纷向邺城求援。曹操不得不再次分兵,命于禁率军五千南下“剿匪”。
至此,刘备的“围魏救赵”之策,超额完成。他以孤军牵制曹军近两万,极大缓解了北线压力。
但代价是,他自己陷入了绝境。
十月廿,泰山深处。
刘备所部被于禁大军围困在一处山谷。血战三日,伤亡殆尽,仅剩百余人。
最后时刻,刘备对张梁道:“子衡,你带太平卫突围,回常山报信。就说……备尽力了。”
张梁红眼:“要死一起死!”
“糊涂!”刘备厉喝,“你得活着回去,告诉镇北将军兖州虚实,告诉陛下……备不负汉室。”他顿了顿,声音转柔,“我若死于此,可激天下义士之心,于大局有益。快走!”
正争执间,谷外突然传来喊杀声。一支骑兵如利刃般切入曹军侧翼,旗帜上赫然是“孙”字!
“江东兵?”张梁愕然。
为首一将,银甲白袍,正是孙策之弟孙权。他率三百精骑,直冲重围,高喊:“刘使君何在?孙权奉兄命来援!”
原来,孙策虽与常山结盟,但一直观望。直到听闻刘备孤军深入,竟搅得兖州天翻地覆,这才真心敬佩,派孙权率敢死队来接应。
有了这支生力军,刘备残部终于杀出重围,北渡黄河。
十一月朔,刘备回到常山。
去时三千五百人,归时不足三百,且人人带伤。但他们的战果辉煌:焚曹军粮仓七处,毁武库三座,牵制敌军两万,更让“刘皇叔死战兖州”的故事传遍中原。
常山城万人空巷,迎接英雄归来。
张角亲自出城三十里相迎。见到刘备时,这位素来沉稳的镇北将军,竟眼眶微红。
“使君……辛苦了。”
刘备下马,单膝跪地:“幸不辱命。”
身后,残存的将士齐跪。夕阳如血,映照着这群伤痕累累却脊梁挺直的汉子。
那一夜,常山城中无人安眠。酒肆里、茶楼中、街巷间,人人都在讲述刘备兖州之行的故事。而《北地新报》连夜加印特刊,标题触目惊心:
《孤军血战千里,皇叔忠义动天——刘备兖州历险记》。
这篇文章,将随着商旅、流民、细作,传向大汉的每一个角落。
邺城,曹操看完这篇文章,沉默良久。
他对程昱道:“朕错了。朕不该放刘备去常山。此人……已成大患。”
程昱低声道:“丞相,如今常山有天子大义,有刘备忠名,有张角实务,有孙策外援……已成气候。强攻难下,不如……”
“不如什么?议和?”曹操冷笑,“朕与张角,已是不死不休。”
他望向北方,眼中杀意凛然。
但这一次,他心中第一次掠过一丝不确定。
那个他曾经轻视的“黄巾余孽”,那个他以为可以轻易捏死的“边郡豪强”,如今已羽翼丰满,成了他霸业路上最大的绊脚石。
中平七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而天下的局势,在刘备的这次浴血远征后,悄然改变了。
烽烟依旧,但希望的火种,已在北地点燃,并随着寒风,吹向中原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