疾驰而来。约五十骑,打着官军旗号,为首的是个穿着皮甲的军官。
“前面是哪部分的?”军官在百步外勒马,大声喝问。
陈武上前回应:“太平社义军,奉巨鹿郡守郭府君之命,前来协防!”
军官策马走近,打量太平营的军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太平社?就是那个……安置流民的太平社?”
“正是。”
“本官常山国骑都尉司马刘擎麾下队率,赵敢。”军官拱手,“你们来得正好!我们刚击溃了赵家庄的黄巾,正在追剿溃兵。你们负责拦截西面,别让贼人跑了!”
张角心中一动:“赵队率,庄子里有多少黄巾?”
“八百多,但都是乌合之众。”赵敢不屑地说,“我们一个冲锋就垮了。不过贼首李大目跑了,带着几十个亲信往西边山里逃了。你们要是能截住,功劳不小!”
说完,也不等张角回应,带着骑兵又往北追去了。
周平看向张角:“先生,我们……”
“改变计划。”张角当机立断,“第一都、第二都,立刻包围赵家庄,清剿残敌,注意不要滥杀。第三都、第四都,往西面山林搜索,追捕李大目。第五都留守,保护辎重。”
“是!”
命令下达,太平营迅速行动。周平带第一都从正面逼近赵家庄,陈武带第二都绕到庄后。庄子里还有零星的抵抗,但很快被镇压——大部分黄巾早就跑了,留下的都是跑不动的老弱伤兵。
张角随第一都进庄。眼前的景象触目惊心:街道上到处是尸体,有黄巾的,也有百姓的。许多房屋被烧毁,还在冒烟。几个幸存的百姓躲在废墟里,看见官兵进来,吓得瑟瑟发抖。
“我们是太平社义军,不害百姓。”张角让人喊话,“受伤的出来,我们有医官!”
过了好久,才有一个老汉颤巍巍走出来:“军爷……真不杀我们?”
“不杀。”张角下马,“老人家,庄子里还有多少人?”
“没了……都没了……”老汉老泪纵横,“黄巾来了抢,官军来了也抢……年轻女子被掳走了,男人被杀了不少……就剩我们这些老骨头了……”
张角让军医给老汉处理伤口,又问:“李大目往哪边跑了?”
“往西……进了老鸦岭。”老汉说,“他跑的时候,还抓了十几个庄里的年轻人当人质……”
正说着,西面传来号角声——是第三都发出的信号:发现敌踪。
张角立刻带亲卫队赶往西面。出庄三里,进入一片山林。石坚的第三都已经把一小股黄巾围在了一处山坳里。
“先生,抓到了!”石坚兴奋地汇报,“李大目就在里面,还有三十多个亲信,挟持了十二个百姓!”
张角登上高处观察。山坳地形险要,易守难攻。李大目的人据守在一个山洞前,用百姓做肉盾。强攻的话,百姓必死。
“喊话。”张角说,“告诉李大目,放下兵器,释放百姓,我保他不死。”
喊话兵上前,大声喊了三遍。山洞里传来回应:“俺不信!官军都是骗子!放下兵器就是死!”
“我们是太平社,不是官军!”喊话兵继续喊,“我们说话算话!你现在出来,还能活命!顽抗到底,只有死路一条!”
山洞里沉默片刻,又传来声音:“让你们的头儿过来谈!就他一个人!敢不敢?”
众将大惊:“先生,不能去!这是陷阱!”
张角想了想,却笑了:“好,我去。”
“先生!”周平急道,“太危险了!”
“他不敢杀我。”张角说,“杀了我,他们一个都活不了。他是在试探,也是在找台阶下。给我一面盾牌,我一个人过去。”
众人劝阻无效,只好眼睁睁看着张角举着盾牌,独自走向山洞。
百步距离,走得很慢。张角能感觉到,至少有五六张弓对着自己。但他神色平静,脚步稳健。
走到距山洞三十步处,里面传来喊声:“停下!就站在那!”
张角停步,放下盾牌,举起双手示意没有武器。
“我就是太平社张角。李大目,出来说话。”
山洞里窸窸窣窣一阵,一个满脸横肉、独眼的大汉走出来,手里挟持着一个少年,刀架在脖子上。
“你就是张角?”李大目独眼打量着张角,“太平社那个?”
“正是。”
“俺听说过你。”李大目说,“你收留流民,教他们种地,还打退了官军。是不是真的?”
“真的。”
“那你为啥帮官军打俺们?”
“我不是帮官军,是帮百姓。”张角说,“你看看你身后这些百姓,他们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挟持他们?”
李大目语塞,半晌才说:“俺……俺也是没办法!不这样,官军会杀了俺!”
“你现在放下刀,我保证不杀你。”张角说,“不仅不杀,还给你和你的兄弟一条活路:愿意回家的,发路费;愿意留下的,可以加入太平社,种地、当兵都行。至少,不用再抢百姓,不用再担惊受怕。”
“你……你说真的?”
“我张角说话,从不算数。”张角指了指身后的太平营,“你看看我的兵,他们中很多人,以前也是流民,也是活不下去的人。现在,他们有饭吃,有衣穿,有尊严。你不想这样吗?”
李大目独眼中闪过挣扎。他回头看了看山洞里的兄弟,又看了看手里瑟瑟发抖的少年。
“你……你真能保证?”
“我保证。”张角上前一步,“如果你不信,我可以发誓:若我张角今日失信于你,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古人重誓。李大目终于动摇了。
他慢慢放下刀,推开了少年。少年连滚带爬跑向张角这边。
“弟兄们……出来吧。”李大目颓然道,“降了。”
山洞里陆续走出三十多人,个个面黄肌瘦,兵器破烂。他们看着张角,眼神复杂——有恐惧,有怀疑,也有一丝希望。
张角让后面的人送上来食物和水。李大目等人饿极了,抓起饼子就往嘴里塞。
“慢点吃,都有。”张角说,“吃完了,跟我回营地。把你们知道的,关于黄巾的情报都说出来。这是你们将功赎罪的机会。”
李大目边吃边点头,含糊地说:“张先生……俺服了。从今往后,俺这条命就是你的。”
处理完俘虏,已是午后。太平营在赵家庄外重新扎营。这一仗,兵不血刃收降三十四人,解救百姓十二人,缴获粮食二百余石(虽然不多),兵器百余件。
更重要的是,通过李大目等人的口供,张角对钜鹿城外黄巾的情况有了更深入的了解。黄巾内部矛盾重重,缺粮少饷,士气低落——这正是分化的好时机。
傍晚,郭缊的使者到了。来的还是那个亲兵,这次态度恭敬了许多。
“张都尉首战告捷,府君甚慰!”亲兵奉上文书,“府君有令:太平营暂驻赵家庄,三日内务必抵达七里岗,配合官军主力进攻钜鹿。”
张角接过文书看了看,问:“官军主力现在何处?”
“已集结两千五百人,明日从巨鹿城出发。常山国刘司马为先锋,府君亲率中军。预计三日后,与太平营在七里岗会师。”
“知道了。”张角说,“回去禀报府君,太平营遵命行事。”
使者走后,张角召集军官。
“郭缊急了。”他说,“他要抢在卢植到来之前拿下钜鹿,所以催我们快点。但我们不急。明天,我们做三件事:第一,修缮赵家庄防御,把这里建成我们的前哨站;第二,派出小股部队,往钜鹿方向侦查,但不深入;第三,也是最关键的——开始实施‘攻心计’。”
“攻心计?”
张角展开一张布告,上面是他刚写的《告黄巾将士书》。内容很简单:太平社义军不杀降,给饭吃,给活路。愿意投降的,可来赵家庄;愿意提供情报的,有赏;愿意阵前倒戈的,重赏。
“抄写一百份,让投降的李大目等人,趁夜送回黄巾各营。”张角说,“他们熟悉情况,知道怎么混进去。告诉他们,这事办好了,以前的罪过一笔勾销。”
周平有些担心:“万一他们跑了,或者向黄巾告密……”
“他们不会。”张角很笃定,“人一旦吃过饱饭,就不会再想饿肚子。而且,他们知道背叛我的下场。”
布告连夜抄写,李大目挑了十几个机灵的旧部,带着布告消失在夜色中。
张角站在营门外,望着钜鹿方向。那里灯火稀疏,偶尔有火光闪过——不知是营火,还是焚烧的村庄。
“先生,您说这计能成吗?”周平问。
“成不成,试试就知道。”张角说,“但至少,能让黄巾军心更乱。乱中,才有我们的机会。”
夜风吹过,带着焦土和血腥的气味。
远处,钜鹿城像一头受伤的巨兽,匍匐在黑暗里。
而太平营的篝火,在这片黑暗的边缘,倔强地亮着。
前哨已经扎下。
真正的战斗,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