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记造册。食物是热腾腾的粟米粥,每人一碗。
“慢慢吃,都有。”张宝亲自在粥棚指挥,“吃完后按分配去营地休息。记住,不准争抢,不准喧哗,违者逐出!”
流民们麻木地排队领粥,有人一边喝一边哭。
张角走下围墙,来到登记处。一个老吏正在询问一个中年汉子:“哪里来的?家里几口人?”
“钜鹿城西……王家庄。”汉子声音沙哑,“全家……就剩我一个了。黄巾攻城,庄主让我们上去守墙……我跳墙跑了,爹娘,媳妇,两个孩子……都没出来……”
他说不下去了,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张角示意老吏继续登记,自己走到医棚。韩婉正带着医者们忙碌,棚里躺满了伤员。断手的,中箭的,烧伤的,惨不忍睹。
“韩医官,情况如何?”
“重伤十七人,能救回来的大概一半。”韩婉额头上都是汗,“轻伤一百多,主要是外伤和惊吓。最麻烦的是……已经有发热症状出现了。我担心会爆发瘟疫。”
张角心头一沉:“隔离区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在南谷。”韩婉说,“但我需要更多药材,特别是清热消毒的。”
“我想办法。”张角转身要走,又停住,“韩婉,你自己也注意休息。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韩婉用力点头,又去查看下一个伤员。
三月初五,辰时。
天亮透了,但天空灰蒙蒙的,飘着细碎的烟尘——那是远方燃烧的烟。
第二批、第三批流民陆续到来。到午时,太平社已经接收了超过两千人。营地开始拥挤,粮食消耗急剧增加。
“先生,照这个速度,我们的存粮只够支撑十天。”张宝拿着账本来找张角,“而且营地已经超负荷了。再来人,只能露天安置。”
“露天就露天,总比死在外面强。”张角站在瞭望塔上,看着山谷里密密麻麻的人头,“但粮食确实是个问题。张梁——”
张梁上前:“兄长。”
“从今天起,所有社员的粮食配给减两成,流民减三成。告诉大家,这是非常时期,必须共渡难关。”
“那生产呢?春耕不能停啊。”
“调整劳力。”张角说,“青壮流民中身体好的,编入生产队,参与垦荒和建设,按劳计分,可以换额外口粮。老弱妇孺做辅助工作——编织、缝补、照料孩童。总之,不能有闲人。”
“明白。”
正午时分,张宁带来了最新的战报。
“钜鹿城彻底沦陷,黄巾正在分兵攻打下曲阳。广宗那边……守军坚持住了,常山国的援军到了五百骑兵,冲散了攻城的黄巾。”
“官军主力呢?”
“郭缊在收拢部队,目前集结了大约一千二百人,驻扎在巨鹿城北二十里。”张宁说,“但他不敢贸然进攻,在等赵国、安平国的援军。”
张角看着沙盘,若有所思。
“兄长在想什么?”
“我在想,郭缊现在最需要什么。”张角的手指在沙盘上移动,“他需要时间集结兵力,需要粮食维持军需,需要情报了解黄巾动向——而这三样,我们都能给他。”
张宝一愣:“兄长要帮郭缊?”
“不是帮他,是交易。”张角说,“我们给他需要的东西,他给我们最需要的东西——合法身份,发展时间,还有……一个不被打扰的承诺。”
“他会答应吗?”
“他现在焦头烂额,任何助力都不会拒绝。”张角说,“但交易要讲技巧。张宁,准备笔墨,我要给郭缊写封信。”
信很快写好。内容很巧妙:首先表达太平社“忠君爱国、保境安民”的立场;其次表示愿意为平乱贡献力量——可以提供三个乡的黄巾活动情报,可以低价出售一批军粮,还可以派出向导协助官军熟悉地形;最后委婉提出,希望郡守能“明察”,给予太平社更多自主权以安置流民、维持地方稳定。
“让马元义回来送这封信。”张角封好信,“他擅长谈判,知道怎么把握分寸。”
“如果郭缊翻脸呢?”张燕问。
“那我们就彻底封山。”张角眼神冷峻,“但我觉得他不会——一个聪明的政客,知道什么时候该妥协。”
三月初五,酉时。
一天过去了。太平社接收的流民数量达到三千七百人,总人口突破九千。山谷里到处都是临时搭建的窝棚,炊烟袅袅升起,哭声、喊声、咳嗽声混杂在一起。
张角巡视完所有营地,回到议事堂时,天已全黑。
张宁端来晚饭——一碗稀粥,半个饼子。张角默默吃完,问:“今天战死社员的抚恤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张宁低声说,“北面山口有小股流匪偷袭,我们战死三人,伤十一人。抚恤按社规,家属多分三亩田,免三年赋。”
“三个……”张角揉了揉眉心,“把名字记下来,等太平了,立碑。”
“是。”
外面忽然传来孩子的哭声,很快又被母亲哄住。夜风吹过山谷,带来远处若隐若现的喊杀声——那是三十里外的战场。
“兄长。”张宁轻声问,“你说……这场乱要持续多久?”
张角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短则数月,长则数年。”他说,“但真正的大乱,才刚刚开始。黄巾只是第一把火,这把火烧过之后,地方豪强会坐大,官军会军阀化,朝廷的权威会荡然无存。然后才是群雄逐鹿,天下三分。”
“那我们……”
“我们种地,我们练兵,我们教书。”张角站起身,走到墙边那面靛青色的太平旗下,“等他们打累了,杀够了,发现这天下已经千疮百孔的时候——”
他抚摸着旗上的纹路。
“我们会带着一个完整的、健康的、有希望的新世界,从这座山里走出去。”
夜更深了。
新地的灯火在黑暗中倔强地亮着,像乱世中唯一一座不沉的岛屿。
而岛屿之外,已是血海滔天。
山雨已至,狂风满楼。
太平社的船,正要启航。